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仓促的收尾，笔尖划过试卷的声响，收束了整整三年的朝夕。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校园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积压已久的压力尽数消散，所有人笑着拥抱、呐喊，奔赴属于少年人的狂欢。
我混在人群里，目光下意识地穿梭往来，却始终没有寻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来才从同学口中得知，考试结束当天下午，陆时衍便收拾好行李，跟着家人先行离开了学校。
我们甚至没能再有一次正式的碰面。
楼道里那场剖白心意的对话，成了高中时代最后一次独处。那句“好好照顾自己”，轻飘飘落在风里，竟真的成了彼此最后的叮嘱。
填报志愿的日子里，我对着院校名单反复翻看。早已知晓他的去向，一座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名校学府，是他长久以来努力的目标。而我落笔勾选南方院校时，指尖微微发颤，彻底认清现实——从此山南水北，我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再不是一栋楼、几层台阶的距离。
曾经我走得很慢，却始终不肯后退，固执地守着一份心动。可当前路彻底分叉，我再执着，也找不到可以奔赴的方向了。
假期漫长又闲散，昔日热热闹闹的班级群，渐渐沉寂下来。偶尔有人发起聚会邀约，群里议论纷纷，我每次都默默划走，从未报名。我怕遇见他，也怕相见之后，只剩下无话可说的尴尬。
偶尔刷到朋友圈，能零星看到他的动态。照片里的他身处陌生的城市，和新同学结伴出游，眉眼依旧清俊，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从容。他过得很好，按部就班地开启了崭新生活，仿佛那段藏在校园走廊里的心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
我从不去评论，也不私聊，只是看完便安静退出。
我们默契地互不打扰，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那段双向暗恋的过往，被两个人一同小心翼翼地藏进回忆深处，无人再提起。
九月开学，背起行囊远赴他乡。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故乡、母校、还有那个留在旧时光里的少年，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新的校园，新的同学，新的课业，生活被新鲜的人和事填满。我学着适应独处，学着认真经营当下的日子，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再也没有一道可以悄悄凝望的身影。
只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回忆总会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晚自习刷题时，会想起曾耐心为我讲解难题的他；雨天撑伞走在路上，会下意识想起当年那把偏向我这边的黑伞；听见旁人说起“不必演绎完美”，心口依旧会轻轻一涩。
我依旧记得自己说过，走得很慢，但从不后退。只是这份坚守，再也没有了奔赴的目标。我停在原地，守着一段回忆，而他早已大步向前，走进了没有我的未来。
大一的寒假，高中班级组织了一场大型同学聚会。推脱数次无果，我终究还是到场了。
包厢里人声鼎沸，许久未见的老友围坐在一起，聊起高中的趣事，笑声此起彼伏。进门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径直望向角落，一眼就看到了陆时衍。
他也来了。
时隔近半年再次相见，他变化不大，只是身形愈发挺拔，坐在人群之中，依旧是安静寡言的模样。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怔。
没有上前寒暄，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各自移开目光。
席间有人起哄，提起当年运动会、雨夜同行的旧事，打趣我们当年暧昧的模样。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发烫，局促地低下头。
陆时衍神色平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饮品，淡淡开口带过话题：“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是啊，都是过去了。
那场迟来的告白，那份双向的心动，那些酸涩又甜蜜的过往，统统都被归为“很久以前”。我们都长大了，学会了把情绪掩藏，学会了用得体的疏离，包裹住心底残存的波澜。
聚会中途，我起身走到走廊透气。冬日的晚风寒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还好吗？”陆时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和得如同对待一位普通老友。
我转过身，望着他，轻轻点头：“挺好的，你呢？北方的生活还习惯吗？”
“都还好。”他站在两步之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课业不算轻松，日子过得很充实。”
简单的家常对话，客气又生分。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青春的鸿沟。
“当初……没能一起走到最后，挺遗憾的。”沉默许久，他率先打破僵局，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然，“那时的我们，都太胆怯了。”
“我知道。”我轻声回应，眼底泛起温热，“不怪谁，只是时机不对。”
我们都懂彼此的遗憾，也都明白，再重来一次，以当年的性格与心境，结局大抵还是一样。骄傲、怯懦、犹豫，是刻在年少里的软肋，也是困住我们的枷锁。
“祝你以后，万事顺遂。”他看向我，目光诚恳。
“也祝你前程似锦。”我回以同样的祝福。
两句祝福，是释怀，也是彻底的告别。
没有不舍的挽留，没有不甘的追问。成年人的告别，总是安静又克制。
聚会结束后，大家四散离开。走出饭店大门，我们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这一次，没有人再回头。
后来的日子，我们彻底断了所有交集。朋友圈不再互相关注，聊天列表里的对话框，永远停留在高中最后的那句“高考加油”。
岁岁年年，春去秋来。
我渐渐长成从容淡然的模样，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偶尔也会试着接受新的人。只是心底深处，始终留着一块柔软的角落，安放着那个始于迟夏，终于盛夏的故事。
我时常想起他说的话，人生是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演绎完美的。
这段不算圆满的暗恋，这场无疾而终的相逢与错过，也是我人生里一场独一无二的体验。有过心动，有过欢喜，有过坚守，也有过遗憾。
我曾走得很慢，却从未后退，拼尽全力守护过一份纯粹的喜欢。
只是从那场毕业前夜的坦白开始，从那次冬日聚会的道别之后，我们的故事，便真的再无回音。
风掠过旧年的梧桐，吹走了少年心事。
那个夏天落幕了，而我和陆时衍，自此山海相隔，一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