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带来的疏离像一层薄霜，悄无声息覆在往日的温情之上。日子循着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日日向前，整座校园都被紧绷的备考氛围裹挟，书页翻动与笔尖落笔的声响，成了教学楼里最恒定的旋律。
三楼与五楼的距离，依旧横亘在我们之间。偶遇变得寥寥无几，从前随口就能开启的闲谈，如今只剩擦肩而过时，一句客气又短促的问候。我依旧习惯性地在人群里搜寻那道身影，只是这份张望，渐渐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反复刷题的夜晚挤压得愈发内敛。我记得自己说过，走得很慢，但从不后退。这份心意还牢牢停在原地，只是我学会了把它藏得更深，不再让旁人轻易窥见分毫。
高三上学期的月考结束后，年级统一张贴了成绩榜单。我抱着作业本路过公告栏，目光下意识往上扫，毫无意外，陆时衍的名字依旧稳居前列。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正准备转身，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时，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校服领口立着，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淡漠，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备考带来的倦意。四目相对的瞬间，短暂的凝滞过后，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再无往日的温柔缱绻：“这次考得还好吗？”
“还算顺利。”我轻声应答，指尖微微收紧，“你也一样，一直都很稳。”
简单两句寒暄，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我们并肩站在公告栏旁，身旁是人来人往的同学，两人之间却安静得有些尴尬。我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他近来近况，想问他是否还记得从前朝夕相伴的时光，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笨拙的鼓励：“高考加油。”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而后缓缓道：“你也是，好好备考。”
没有多余的话语，说完这句，他便抬步走向楼梯口，背影挺拔，一步步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那句加油，真诚却也疏离，是成年人般得体的祝福，却再也没有了少年时独有的偏袒与暖意。
自那以后，“高考加油”成了我们之间最常出现的对话。
偶尔在清晨的校门口碰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会隔着半步的距离，互相道一句加油；晚自习结束，走出教学楼时若恰巧相遇，夜色笼罩下，也会默契地留下一句叮嘱。话语简短，态度礼貌，像是普通同窗间最寻常的勉励，可只有我清楚，每一次开口，我都在心底悄悄期盼，期盼他能多说一句话，能再靠近一步。
可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他依旧是人群里耀眼的存在，埋头于题海之中，为理想的学府全力以赴。身边偶尔还是会有同学围上去讨论难题，谈笑风生，他待人温和有度，却始终守着界限。我渐渐明白，从前那些独属于我的温柔与紧张，像是被收起来的珍宝，再也不会轻易展露。
我也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课桌上堆满复习资料，晨光里背诵知识点，深夜里演算习题，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我依旧坚守着心底的喜欢，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不再执着于刻意偶遇，不再妄想回到过去。我把那份心动化作前行的力量，想着至少要和他站在差不多的高度，才算不辜负自己长久的坚守。
课间偶尔去三楼办公室送作业，路过理科班教室，总会忍不住往里面望一眼。陆时衍正垂着头刷题，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勾勒出清瘦的侧脸。他神情专注，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将他打扰。我匆匆收回目光，快步走过，不敢停留，生怕惊扰了这份平静，也怕自己再次乱了心绪。
我们像是两条朝着同一终点奔去的平行线，有着共同的目标，也曾有过交集与温存，如今却只能并肩前行，再也无法相拥。
冬日的寒风掠过窗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升学的压力压在每个人心头。大家都忙着查漏补缺，忙着规划未来的院校与城市，人与人之间的交集愈发浅淡。我和他的互动，也仅仅停留在偶尔碰面时的一句“加油”。
没有彻夜长谈，没有私下的问候，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分享生活里细碎的欢喜与烦恼。那些晚自习共解难题、雨夜同撑一伞、运动会全心奔赴的画面，渐渐变成了心底一段遥远的回忆。
我时常想起他当初对我说的话，人生是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演绎完美的。我试着接纳这份不圆满，接纳我们慢慢变淡的关系。我依旧走得缓慢，依旧没有后退，只是终于认清，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又是一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夜色浓稠，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晕。我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在楼下撞见了陆时衍。他独自背着书包，正准备走出校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我，依旧是那句简单的问候：“回去了？加油。”
“嗯，你也是。”我应声。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一路上无人言语，只有脚下踩着落叶的轻响。走到分叉路口，他停下脚步，看向我：“这边分开了。好好努力。”
“好。”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融进昏沉的光影里，再也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
我们都在为高考奋力奔跑，互相送上最真挚的祝福，却也默契地任由彼此的关系一点点降温。心意还在原地，可人早已渐行渐远。
这场始于夏末的心动，在备考的漫漫寒冬里，只剩下一句句客套的加油。我守着一人的坚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远方。
我依旧不曾后退，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故事，早已在无声之中，慢慢走向了尾声。而那场迟来的告白与坦白，终将在毕业前夜，迎来最戳心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