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快步跟上,与钟春髻并肩走着,街中迷雾更甚,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池云敏锐道:“小心,这迷雾不对劲。”
钟春髻“嗯”了一声,乖乖地贴在他身边,经过了昨晚的惊魂事件,钟春髻吸取教训,绝对不能再和同伴分开。
“这里错综复杂,迷雾重重,一不小心便可能分散,我们三人还是互相抓着的好。”风传香提议。
池云和钟春髻都没什么意见,钟春髻想了想,忽然伸出佩剑,向风传香递过去。风传香很快了然,抓着钟春髻的佩剑作为一个连接,这样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同伴之间也能及时了解。
接着,钟春髻看了看池云,池云可没什么武器可抓的。池云也懒得多想,径直伸手握住钟春髻的手腕。若是以前,谁这样无礼地抓她的手腕,一定是会被钟春髻严词拒绝的,但这段时间以来,池云已经不知道抓了她手腕多少次了,钟春髻甚至都已经有些习惯,故而这次甚至连讶然也没有,觉得这样倒也没问题。
只是此刻钟春髻在中间,一只手要提小桃红,一只手腕被池云握着,拽来拽去的实在不舒服,她忍不住挣开池云的手,池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便主动握住了池云的手,然后紧跟在池云身边。
“唔……”池云身子一僵,连步子都有些顿住了。娇嫩纤细的手,此刻正与他相握,掌心之间透来了一种奇异的温热。他有些紧张,耳后根微微发红。但他很快也镇定下来,反而把钟春髻的手握得更紧了。
风传香跟在他俩身后,看到眼前二人紧握的双手,又是一阵无语。他俩倒是互相关照得很,那自己呢?自己就只能抓着这剑尾……这两人到底有没有发现他们带着一个伤患啊喂!
七转八转,或许是过了那机关阵,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三人扫了一眼,池云和钟春髻都忍不住惊咦一声,眼前院内,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的竟是一个青年。
“唐俪辞,你怎么在这里!”池云惊讶。
唐俪辞没有回话,他此刻手中正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人不停挣扎,不是江轻羽是谁?唐俪辞见池云和钟春髻来了,右手一挥,那江轻羽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抛了出去,径直落在了钟春髻眼前。钟春髻大喜,抽出佩剑,指着江轻羽,接着向唐俪辞感激道:“多谢唐公子相助!”
池云走上前去,也重新回到了唐俪辞身边。
风传香道:“唐公子当真厉害,但当务之急,大家还是跟我走出去吧。”
唐俪辞笑了笑:“若是跟你走了,我们恐怕才是要死在这里吧!”唐俪辞猛然出手,飘虫红绫电光火石般便将风传香裹住,一抬一压,重重砸在前面的台阶上。
池云和钟春髻都是一惊,不知唐俪辞为何发难。
“真正的风传香……已经死了……”
这风传香竟然是风流店的花无言假扮的,还好唐俪辞聪慧过人,提前带着阿谁去了崖边小筑找线索,在半山腰发现了真正风传香的尸骨,抽丝剥茧之下终于找出了真相。
雁门江轻羽为了门主之位,利欲熏心,在风流店尊主,也就是黑衣琵琶客的指示下,给江城下了腥鬼九心丸之毒,真正的风传香知道了之后一直在为江城找解药,但因为江城屡屡发作,只能少量喂他腥鬼九心丸缓解,却被江城误会,在药力作用下,神志不清的江城重伤风传香。风传香不想好友醒来发现他杀了自己,于是一个人躲到半山腰等死……同时那位风流店尊主,诱使唐俪辞等人追上江城,在暗处催动江城爆体而亡,让唐俪辞被雁门中人误会,故而身陷囹圄,无处可去,不得不带着中原剑会的钟春髻去十三楼买消息,从而让他亲口说出当年那件隐秘。再由钟春髻把消息带出去,让唐俪辞身败名裂。
但此刻此局已被唐俪辞所破,钟春髻他们自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隐秘,也不知道那风流店尊主和唐俪辞到底有什么过节,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从郝府布局到雁门,再到十三楼……
其实这些眼前也不重要了,此刻最重要的是雁门的人都在忙碌,准备火葬江城和风传香。
寒夜凄清,孤雁哀鸣。
钟春髻愣愣地看着丧子之后苍老了十几岁的雁门门主泪眼模糊地扔下那火把,木筏熊熊烧起,寄托了人的哀思,随着江的远方缓缓漂去。
江城倒死都不知道,他所恨的,这个向他“下毒”的挚友是为了救他,更不知道挚友是他亲手所杀,于是带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再明白的答案,在满腹怨怼里死去……好恶毒的计策啊……
听得孤雁之鸣,雁门门主再也按捺不住地痛哭出来。“你也不想离去吗……”他看着江城的那只孤雁不停盘旋,颤抖哭道。
钟春髻看着这一幕,两行泪无声落下,接着身子也颤抖起来,似是忍受不了这等悲痛欲绝的画面,钟春髻忍不住转身,往芦苇荡深处走了过去。
阿谁也同样难过,但她还是选择了走过去安慰雁门门主。
芦苇荡深处,钟春髻愣愣地抬头看着那轮明月,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钟春髻!”池云的声音从后传来,钟春髻从回忆转醒,擦了擦眼泪。池云有些忧心:“你,你还好吗?”
钟春髻转过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池云见她泪迹未干,一低头又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你别哭了好不好……”池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手足无措。
“江少门主是个好人。”钟春髻忽然道,“我在剑会的时候便听师兄师姐们提到过,江少门主和风剑侠常常在花溪一带行侠仗义,被百姓们称为『花溪双侠』。我还见过活生生的他们呢,去年五月的时候,我刚满十七,他和风剑侠有事儿来到中原剑会,知我生辰,还特地编了个花环给我。他说花溪的花儿开得又多又艳,他时常给那些女孩子们编花环儿,邀请我有空可以去那里看看……如今,如今他们竟只剩下了这么几处罗衣……”说到后面,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啜泣之声愈来愈重。
池云神色一黯,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很难过,这就是江湖吧,江湖上的人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他看着钟春髻,平日里她常常以一副老成模样示人,让人忽视了原来她才不过十八岁,此刻才像是一个小女孩儿一样,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池云看着看着,眉头紧促,心也忍不住为之酸楚,他忍不住走上前,拿他的袖子去擦她脸上的眼泪。月光之下,眼角的泪如珍珠闪烁着光芒,这美丽得有些透明的容颜上,伤心欲绝的风情,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池云失神,恍惚间忽然想到:她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哭成这般,将来江湖之上,若是自己死了,她会不会也为自己掉这许多眼泪?
钟春髻自然不知道池云的古怪想法,抬头看着池云,眼中悲哀,但涌上了一股坚定:“风流店如此恶毒,枉顾天道正义,我中原剑会势要铲除风流店。将来即便是身死,我……唔!”
池云猛然按住了钟春髻的嘴,让她说不出后面的话来,正色道:“不要胡说。”
钟春髻知他关心自己,垂下脑袋,微微点了点头。
“你放心,恶有恶报,他们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池云“哼”了一声,冷冷道。此刻他对这群贱人的厌恶也已经到达了顶峰,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杀穿风流店才是。
钟春髻缓和了一些,正色道:“明日我便要押解犯人江轻羽回中原剑会受审,并将此地发生的事情上报给师父他们,由他们老人家定夺。”
“你,这么快就回去?”池云本就难过,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更不是滋味。
“嗯,”钟春髻擦擦脸,重新整了整衣冠,“此刻想必江门主一定很难过,我们去陪陪他吧。”
池云脸上划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点点头:“好。”
岸边,江城风和传香刚刚火化完毕,大家有的在旁边休息,有的在河边为逝者祈福,还有的在喝闷酒。阿谁刚刚开导完江门主,看唐俪辞迟迟不出现,便回了船舱查看。钟春髻和池云走了过来,二人一左一右陪着江门主喝了好多酒,排解忧愁。
篝火的火花噼里啪啦,映衬着众人不平的心绪。
这一晚,池云和雁门主足足各喝了七八壶酒,钟春髻虽然喝得不多,但因为她的酒量极差,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便醉得不省人事了,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怎么回到船舱里的……本来定的清早便走,此刻由于钟春髻实在是醉得不轻,整整晚了两个时辰,只不过大家都可以理解,故而也不恼。如果说比较高兴的便是池云了,这样一来,钟春髻又可以多留一会儿。
“啊啊啊!”终于清醒过来的钟春髻忍不住懊恼地指责起自己,“钟春髻在干什么呀!”她一向注重信誉,绝对不可失信,如今日上三竿,让一群人等着自己,实在是大为惭愧!
钟春髻草率地洗漱完,几乎是冲出了房门,火急火燎地跑到了船舱里,见池云、唐俪辞、阿谁正坐在里面聊天,赶忙向他们拱手作别:“对不住,我先去雁门关了。”
池云赶紧喊住她:“钟春髻!不用急!”
阿谁接道:“是呀,昨晚池大哥抱你回来的时候,就跟江老说了你恐怕要好晚才醒,便把交接犯人的时间定在今日午时了。”
钟春髻脚步一顿,狠狠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生怕自己的“女侠守则”、“一世英名”被毁了。此刻名节尚在,当真高兴。
池云点点头,笑道:“没想到你的酒量如此之差,不过这么半壶便醉得不知天南地北。”
钟春髻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咦?你……池云……送我回来的?”
阿谁嫣然一笑:“那是自然,不仅如此,池大哥又是扶你上床,又是给你擦脸,又是求我熬汤,好一顿忙活呢……”
池云本来笑眯眯地“嘲笑”钟春髻,结果听阿谁越抖越多,变了神色,连连求阿谁打住:“诶诶诶,不是,阿谁!我没有!”
钟春髻听了,顿时一阵尴尬之意,混着几分羞涩。阿谁向钟春髻招了招手:“好了不说了,钟姑娘,来吃点东西吧!”
钟春髻入座,随大家吃了点午饭,向阿谁道谢,接着又朝池云小声说了句:“谢谢。”
池云坐在一旁,应了一声,思绪却飘回了昨天晚上,眼前忍不住浮现出昨夜钟春髻熟睡中那绯红的俏脸,在酒意的熏陶之下,流露出几分媚态,更显得她娇艳欲滴,一想到此,他心头跳动,有些沉默地扒拉起饭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