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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棵树

闻人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塑料棚的门口,看着那棵树。

夕阳从他背后斜斜地照进来,把他高大的影子一直投到黑土垄的另一头,差一点就盖住了树苗的根。

你往后退一点。明既白忽然说。

闻人铎愣了一下。

你的影子压到它了。明既白说,它今天晒的太阳还不够。

闻人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完这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联邦第七舰队破岳号机甲中队长,击落过三十七架翳族侦察机、被军部记过四次一等功的王牌驾驶员,在一颗红土星球上,因为一个陌生年轻人的一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怕自己的影子挡了一棵树的太阳。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很短的、几乎没有声音的一下。

它叫什么?闻人铎问。

没有名字。明既白说,树要什么名字。

它是什么树?

我也不知道。

明既白蹲下来,伸手在树苗根部那一圈黑土里拨了拨。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翻一个婴儿的被子。

种子是我从地下浅层挖出来的。他说,挖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在红土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把它带回来,试了一百三十七次。这一棵是第一百三十八颗。

活了?

活了。

明既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闻人铎不太听得懂的、很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它活了?闻人铎问。

它发芽了。明既白说。

他伸出手,指了指树苗主干靠近根部的地方。闻人铎凑过去看——在那截细瘦的、灰绿色的主干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新痕,像是去年冬天被风刮断的一截,又从旁边重新长出了一小段。

去年冬天,赤壤星的风速是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明既白说,那一夜我以为它死了。我在塑料棚里守了三天三夜,给它搭了个挡风的棚。第四天早上,我出来一看——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它从断的地方,又长出了一截。他说。

闻人铎看着那道新痕。

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左脸被激光炮擦过之后,在医疗舱里躺了十一天。第十一天他睁开眼,医疗官告诉他,脸上那道疤会留一辈子。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没有守过任何东西三天三夜。

他守的是操纵杆。操纵杆不会从断的地方再长出一截。

闻人少校。明既白抬头看他,你打过很多仗?

十二年。

你杀过多少——明既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多少个?

闻人铎看着他。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问。不是在军部的庆功会上,不是在中州军校的报告里,不是在战友喝酒的醉话里——是在一片塑料棚底下,被一个蹲在红土上、给他种了七年树的年轻人,用一种平静的、像在问今天风向怎么样的语气问出来的。

三十七架。他说,侦察机。

里面坐着人吗?

闻人铎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翳族的侦察机里,从来没有人下来过。我们只看到薄壳。

那你怎么知道,明既白说,那里面坐的是敌人?

风从塑料棚的缝隙里穿过去。

闻人铎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棵树。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抖,最下面那片被明既白刚才碰过的叶子,边缘还是卷着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在中州军校的全息投影前面,听教官说这是一颗无生命的星球。

教科书没有告诉他,这颗无生命的星球上,会有一个人,花七年时间,从一百三十八颗种子里,种活一棵树。

明既白。他说。

嗯。

你为什么非要守着它?

明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他比闻人铎矮十五厘米,站起来之后,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闻人铎的眼睛。但他仰着头的时候,目光是直的。

闻人少校。他说,你小时候,有没有过一样东西——别人都告诉你那东西没用,告诉你别再费力气了,告诉你这颗星球上根本长不出树来——但你就是想试一试?

闻人铎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进军校的机甲驾驶舱。他父亲——那位在第五十三年战争中阵亡的将军——的照片就摆在他的床头。教官告诉他,他这种左脸骨相的人,不适合开王牌机甲,因为后座力会把他的颧骨震裂。

他试了。

他试了十二年。

有过。闻人铎说。

明既白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你懂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继续给他的树苗浇水。量杯里的水很慢地渗进黑土里,在红土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很快又会被晒干的印。

闻人铎看着他浇水的背影。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他想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七年,你不想家吗?你不想中州那种亮得睡不着的晚上吗?你不想有一个人跟你说一句完整的、不是关于浇水量杯滴灌接口的话吗?

他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那种问题问出来,对一个在红土上守了七年的人来说,是一种冒犯。

闻人铎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棵树。树不高,主干细得像一根手指,最顶端那几片叶子在赤壤星的风里微微颤。他忽然想,如果三枚穿地弹从一千五百米的高空扎下来,这棵树会在第几毫秒变成烟。

第一毫秒,他想。

第二毫秒,连黑土都不会剩。

太阳落下去了。赤壤星的黄昏很短——橘色的天光像被谁用手一抹,就变成了深紫色,再一抹,就变成了一种近乎墨蓝的、没有月亮的夜。

闻人少校。明既白在他身后开口,你再不回去,补给站的门要关了。

嗯。

闻人铎转身。

他走出塑料棚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量杯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明既白。他说。

嗯?

七天。

我知道。

闻人铎走出了塑料棚。

红土荒漠在夜里是凉的。他往补给站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塑料棚里亮起了一盏很暗的、像是用废旧太阳能板供着电的黄灯。黄灯下,那个穿着洗白工装的身影还蹲在树旁边,似乎在给树苗盖什么东西。

闻人铎站在夜里,看了那盏黄灯很久。

破岳号回到轨道上时,已经是赤壤星当地时间夜里十一点。

贺中校在舰长室等他。

说。贺中校说。

绿芽站,闻人铎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有一个生态学家,拒绝撤离。

我知道。贺中校说,军部的报告我看过了。

他说地下不是种子库。

贺中校抬眼看他。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这颗星球上活了二十四年,他听得到地底下的声音。闻人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战报,他说,地下不是兵工厂,是别的什么。

舰长室里沉默了很久。

贺中校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面。赤壤星的红土球体在他面前缓缓旋转,那片被红色圈起来的、空无一物的红土地,在投影中央一闪一闪。

闻人。贺中校说。

在。

你相信他?

闻人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塑料棚里那盏黄灯。想起那个蹲在树旁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又炸了的年轻人。想起那棵才到他腰那么高、在赤壤星永远不停的小风里微微抖的树。

我不相信他。闻人铎说。

贺中校转过头,看他。

但是,闻人铎继续说,他自己都没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一点迟疑,舰长,我想去地下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是不是种子库。

贺中校盯着他看了很久。

舰长室里只剩下全息投影的、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闻人。贺中校终于开口,军部的情报不会错。

是。

你是我的中队长。

是。

你知道强制撤离令,明天一早就要执行。

是。

贺中校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闻人铎脸上移开,落到桌上那份永远在滚动的、赤壤星地表扫描报告上。

闻人中校。贺中校说,我在这支舰队里待了十九年。我送走过三任舰长,看着第四任把第三任的骨灰盒送回中州。我打过三场边境战争,看见过整支中队被翳族的炮火埋在一颗你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星球上。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儿吗?他问。

闻人铎没有回答。

因为我相信命令。贺中校说,命令这种东西,不是某一个人写的,是一百一十二年打出来的。一百一十二年里,我们死了多少人?我们的父亲死,我们的儿子死,我们的兄弟死。如果有一天我开始怀疑命令,我就不会再站在这个舰长室里了。

他抬起眼。

你明白吗?

明白。闻人铎说。

贺中校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闻人铎脸上移开,落到桌上那份永远在滚动的、赤壤星地表扫描报告上。

明早六点。他说,我派岳坎带一个班下去,把那个人强制带上来。

闻人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舰长。他说。

嗯?

再给我两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闻人铎自己都愣了一下。

舰长室里安静了三秒。

贺中校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东西。

为什么?贺中校问。

闻人铎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那个人种活了一棵树。他想说,因为那棵树在赤壤星的红土上站了七年。他想说,因为我十四岁那年在军校的全息投影前面,听教官说这是一颗无生命的星球,而现在我脚下踩着的,是有人花了七年从一百三十八颗种子里种出来的、唯一的一棵绿。

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闻人铎说。

贺中校看了他很久。

两天。贺中校终于说,两天之后,不管你查到什么,执行命令。

收到。

闻人铎转身,往舰长室的门口走。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贺中校在他身后又开口了。

闻人。

在。

你父亲,贺中校的声音很轻,在第五十三年战争里,最后一次冲锋之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闻人铎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贺中校说,再给我两天。

舰长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全息投影的电流声。

闻人铎没有回头。

他父亲的事,他这一辈子只听贺中校说过三次。第一次是他二十岁上战场那天,贺中校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好的驾驶员。第二次是他二十三岁击落第一架翳族侦察机那天,贺中校在庆功会上喝了一杯酒,说,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这是第三次。

第三次,贺中校告诉他,他父亲最后一次冲锋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推开舰长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永远亮着的、冷白色的灯,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走廊尽头。

他站在走廊里,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脸那道疤。

疤在发痒。

他沿着走廊往自己的舱室走。走廊两侧的舱门一扇接一扇,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跟他一样、在这支舰队里待了三年五年八年的军人。他们有的人已经结婚,孩子在中州出生,长到三岁还没见过父亲。有的人跟他一样,一个人,没有家,把舰队当成了家。

他走到自己的舱门口,抬手按开了门。

舱室里黑着。他没有开灯,只是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墙上那张父亲的旧照片摘下来。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军装,左脸没有疤,笑得很整齐。

爸。他在黑暗里低声说。

你当年最后一次冲锋之前,说的那句再给我两天,是为什么?

照片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