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丰镇的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客栈木阶上。慕若曦收拾好药囊，将炭笔、解剖草图仔细用油布包好收进夹层，结清房钱，动身往终南山方向行去。
她想去终南山一带游历。传闻古墓寒毒奇特，全真派常年有人修习内功留下暗伤，她想见识一番这江湖独有的内伤，对照现代创伤理论，看看能不能寻出调理思路。
官道两侧林木连绵，人烟稀疏。慕若曦缓步而行，沿途留意路边草药，偶尔停下辨认采摘。她不曾察觉，一道红影始终隐在远处树梢，不远不近，一路尾随。
李莫愁服下慕若曦配的汤药，肩窝的伤口日渐好转。可心底那团纷乱，半点没有平复。
她一遍一遍回想客栈夜谈。慕若曦说，若她要杀陆无双，便会出手阻拦。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她想就此远离这个女子，不再被扰乱心神。可只要一闭上眼，便是灯下慕若曦垂眸绘图、冷静磨刃的模样。
她控制不住地跟了上来。
她告诉自己，只是要监视慕若曦，看看她是不是要去终南山联络全真、黄蓉一行人，设下圈套对付自己。可心底深处，却藏着连她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想再多看看她。
行至一片乱石坡，一阵少年痛呼传来。
杨过一身粗布破衣，身上数道鞭伤，皮肉翻卷，还有旧疮溃烂。他逃离全真教不久，受赵志敬、鹿清笃欺凌，一路奔逃至此，体力透支，蜷缩在巨石后方。
慕若曦闻声快步上前。杨过见她容貌绝世，神色清冷，先是警惕戒备，攥紧手中石块，防备是全真派的追兵。
“别乱动。”慕若曦蹲下身，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口，“多处表皮撕裂，部分伤口已经化脓，再拖延下去，会高热溃烂。”
杨过愣了愣，看她并无恶意，才勉强放松些许。慕若曦取出麻布与烈酒，清创、剔除腐肉，敷上草药，层层包扎。她动作干脆利落，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叮嘱养护禁忌。
杨过从未见过这般疗伤法子，又惊又奇：“姐姐，你这医术好生厉害！我听闻江湖上有位冷颜神医慕若曦，可是你？”
“是我。”慕若曦淡淡应声。
杨过眼神一亮，又想起什么，低声道：“我听说赤练仙子李莫愁杀人不眨眼，前阵子还听说你救了她……你不怕她吗？”
慕若曦手上动作未停：“她是病人的时候，我便医治。她若是行凶害人，我便阻拦。惧与不惧，没有意义。”
乱石坡旁的高树之上，李莫愁静静伏在枝叶间，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看见慕若曦细心为少年清理溃烂伤口，耐心叮嘱，她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慕若曦的善意，仿佛普惠世间任何人，不管是陆家余孽，还是全真教逃出来的少年。她李莫愁，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可转念一想，慕若曦面对她时，那份冷静与专注，又和对待旁人不尽相同。两种念头反复拉扯，折磨心神。
就在慕若曦包扎完毕，准备起身时，林侧忽然爆发出一阵喝骂。
五名黑衣劲装的江湖好手，持刀冲出。是当年被李莫愁灭门的仇家子弟，一路追踪李莫愁踪迹，方才远远看见红影一闪，认定目标就在附近。
“赤练仙子！今日定要取你狗命，为家人报仇！”
五人目光扫视，没有看见李莫愁，却看见了慕若曦。有人认出她：“是那个救李莫愁的慕神医！她定然和赤练仙子一伙！拿下她，引出李莫愁！”
刀锋齐挥，直扑慕若曦。
慕若曦不通内功，身法只懂简单自保，见状立刻侧身闪避。刀锋擦过她小臂，割开一道血口。
树上的李莫愁瞳孔骤缩。
她本可以静观其变，看慕若曦如何应对。可看见鲜血瞬间浸透素衣，想也不想，红影破空而下。拂尘银丝飞射而出，叮叮几声，挡开劈向慕若曦的长刀。
“谁敢伤她！”
李莫愁落在慕若曦身前，杏黄道袍猎猎扬起，周身寒气迸发。五名仇家见到李莫愁，又惊又喜，立刻调转兵刃围攻上来。冰魄银针自李莫愁袖间飞出，精准打落两人兵器，却没有取人性命——方才一念之间，她下意识收了杀招。
慕若曦立刻后退，寻到一块巨石作为掩护。目光快速扫过战局，一眼看清几人肌肉发力的破绽，高声提醒：“左侧那人腰侧是弱点！右侧之人旧伤在膝盖！”
李莫愁闻言，拂尘顺势横扫，精准击中对方腰肋。那人惨叫一声，跌翻在地。
一人见同伴受挫，咬牙甩出毒砂，直扑李莫愁面门。慕若曦见状，不假思索，抓起药囊里一大包干燥草药粉末迎着毒砂扬出，暂时扰乱毒砂方向。
二人一攻一辅，配合竟浑然天成。李莫愁武功制敌，慕若曦凭借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指点招式弱点。不过片刻，五人尽数负伤倒地，失去战力。
李莫愁拂尘一收，转头看向身侧的慕若曦，目光落在她小臂流淌的鲜血上，心头一紧，伸手便想去查看她伤口。
慕若曦微微侧身避开，取出药囊，自行清理手臂创口。
李莫愁的手僵在半空，那点暖意瞬间冷却。她眉头微蹙：“你避我？”
“只是我自己可以处理。”慕若曦垂眸，专注冲洗伤口，语气依旧平静，“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
“多谢？”李莫愁低声重复这个词，像被刺了一下，笑意凄然，“一句多谢，便隔开了你我。慕若曦，方才对敌之时，你那般清楚人体弱点，若是用来对付我，想必也不难。”
慕若曦闻言抬眼，并未察觉李莫愁心底敏感，只是据实回答：“人体构造人人相同，我能看出敌人弱点，自然也看得出你的。可我不会对你出手。”
这句话本意是安抚，落在李莫愁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心底猜忌瞬间放大：原来你早就摸清我周身要害，只是现在不愿动手。日后倘若我们立场对立，你便会用这些手段对付我。
方才并肩对敌生出的那一点温情，转瞬蒙上厚重阴霾。
杨过远远躲在巨石之后，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他看见李莫愁明明出手护着慕若曦，两人之间气氛却陡然变冷，似有看不见的隔阂横在中间。
李莫愁缓缓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了几分：“我本不该出手。今日算我多事。”
慕若曦包扎好手臂，抬眸：“他们目标本是你，我被牵连，你出手合乎情理。”
“合乎情理？”李莫愁苦笑一声，眼底泛起落寞，“在你眼中，所有事都能分出情理对错，没有半分私心是吗？”
慕若曦微微一怔，还未开口解释。李莫愁不愿再听，转身纵身掠向密林，转瞬远去。她不想继续留在这，继续感受这种忽暖忽痛的煎熬。
慕若曦站在原地，望着消失在林间的红影，眉头微蹙。方才那句话，她本无别的意思，却又造成一场误会。
杨过走到她身旁，小声道：“慕姐姐，赤练仙子她……好像很在意你。”
慕若曦轻轻摇头，低声自语：“她的心结太深，一句无心之言，都能生出隔阂。”
风卷落叶飘过乱石坡。
一场并肩御敌，短暂靠近，又因猜忌再度疏离。她们之间的情路，从一开始，便步步皆是荆棘。
慕若曦安顿好杨过，给他留下足够草药干粮，嘱咐他前路小心。目送杨过往终南山方向离去，她背起药囊，继续前行。只是此刻，她心底清楚，那道红影，依旧还在暗处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