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阴山。
野原上的深秋比邺城来得早得多,也肃杀得多。穹顶极高,四方极远,遥望只见枯黄的草地上一团一团的乌云,那是牧人驱驰的马群,再往近处去,是间杂在衰草中缓缓移动的牛与羊。
人声从这里开始喧嚣起来,星子一样散布的毡帐中居住着柔然的普通百姓,驻扎着商人的马群、骆驼群。有的地方窜起十几米高的烟,打铁声音不绝,有的地方熙熙攘攘,鲜卑语、粟特语、汉语交织,笑声骂声、讨价还价声、管弦的声音、动物的嘶鸣,响成一片嘈杂。而这众星簇拥的月,是盟部中央一个由数道拒马围成的大圈。
每一段拒马的交界处,皆树一把黑色毡伞,伞下两侧伫立卫兵,卫兵穿甲执戟,皆是军中悍勇者。除此之外,大圈四方各驻一军帐,共同守卫着这一片禁地。
大圈之中盘踞着三座大型毡帐,外观肃穆,装饰华贵,终年生着熊熊的炉火。分别用于居住、处理政事与集会诸臣。边角处散落着一些小帐,有的垂着星月的珠帘,挂着西域的丝绸,尽显主人的个性和富足,有的则简单朴素,那是近臣和奴隶们的住所。它们共同的主人,也就是这个盟部的领主:乌陵晖叶护。
西边的方向遥遥驰来二十余匹快马,一路毫无阻碍地驰进大圈里。山坡上放羊的少年眼睛尖,远远看见,双手攀着马脖子站上马背,仰起头向远处眺望,将来人看得更清楚,回头向同伴高声叫嚷:“叶护回来了,叶护回来了!”
乌陵晖大步走入帐中,解下缎面的外袍,随手扔在武器架上。她身量极高,身姿挺拔,身上披一件宽松的交领银白锦袍,腰间革带金扣,行动好像带风,脚上踩一双马靴,踩在鲜艳的波斯绒毯上,一路走到案后坐下。侍女斟上奶茶,乌陵晖没有喝,而是目光敏锐地看向早已等在帐中的男人,有些诧异,问道:“纥骨邺,怎么回事?”
纥骨邺到案前,跪下请罪。这正是当日在幽州城外伏击殷纵的人。“属下无能,没能拦住她。”
“你拦不住的人倒是稀奇。”乌陵晖道,她的语气平稳,可以说是温和,话语中听不见责备。然而回响在这帷帐之中,纥骨邺却感到一种威压,是从四面八方降下的。
非天潢贵胄、久居上位者,不会有这种与自身几乎合为一体的气势。柔然官爵,在可汗之下列为五等:叶护、别旗、特钦、伯客、司金,一如中原之王侯伯子男。柔然三十余部,只需位居特钦便有成为盟部大人的资格,皇族之外的异姓功臣,至高不过得爵别旗,而能够封为叶护的,当今草原上只有八人,每一位都不容小觑。
纥骨邺没有辩解,只是目光又深了些,头又低了些。草原秋高气爽,他脸上却有些热。
“无妨,祝氏贪得无厌,自以为是。我派你出去走这一趟,对他们而言已是仁至义尽。”乌陵晖宽慰道。这才伸手端起茶碗,劲瘦的小臂露出半截,手指修长有力。她垂下眼,睫毛浓密纤长,在这张脸上,却丝毫不减其英俊威仪,反而因为这明显的西域血统,添几分锋芒毕露的恣意,比寻常柔然贵族更加俊美和危险。
垂下眼,喝了一口奶茶,想起什么。睫羽忽闪一下,随口问道:“东魏派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殷纵,”纥骨邺说,“是渤海王世子高澄身边的舍人。”
殷纵正就着窗边的日光埋头书写。
她的神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身上已经换做了另一件刚洗过的黑色窄袖圆领胡袍,身形修长,点漆般的长发挽起,愈发衬得眉眼分明,肤色白皙。宫中的鲜卑宫女们说她像画上的观音,殷纵听了往往心中摇头:观音坐在莲花中,做的是救人的活,可不像自己坐在官衙中,每一笔落下,或许就有一户人家家破人亡。
好在殷纵此时写的东西干涉不到什么家破人亡的大事。
“柔然叶护乌陵晖者,可汗阿那瑰之异母妹也,为皂山部大人。经略丝路,掌理矿冶,盟部于天山之阴。”
那日斛律光跟他提到这个名字,殷纵立马想起来,这个名字自己是在文书中见过的。
“其母嚈哒女也。初,宝海部大人弟尚嚈哒公主,为驸马,有女。嚈哒以宗室妻柔然伏图可汗,即公主女,生乌陵晖,即伏图之幼女。兄丑奴嗣位,宠信巫女。其从阿那瑰诛丑奴,篡其位。及兄阿那瑰为可汗,以翊戴功,封叶护。”
柔然势大之时使西域四十余国俯首宾服,使者往来络绎不绝,百姓通婚,上层联姻,一条丝路为柔然王庭和沿途各盟部带来了巨额的财富。世代居于天山脚下、主掌丝路的宝海部与嚈哒联姻,王庭又娶嚈哒公主之女,以拉拢嚈哒、羁縻各部。背倚嚈哒宝海部和柔然皇室,这位乌陵晖叶护的背景,不可不说是煊赫。
若仅仅是显赫倒也罢了。塞外的权力交接直接野蛮,乌陵晖的父亲伏图可汗死后,异母兄丑奴可汗即位,丑奴可汗宠幸巫女,引得朝野不满,乌陵晖借了嚈哒的力量襄助异母兄阿那瑰联合太后,杀丑奴可汗,拥立阿那瑰,因为拥立之功被封为叶护,当时不过十五岁。其中母杀子,弟妹弑兄,臣弑君,在塞外看来,不过寻常。
去岁渤海王自取柔然公主之后,东魏和柔然同好。原本镇守在阴山脚下的盟部大人护送公主入魏,路上受到西边滋扰,混乱之中竟有不少仪仗中的良马逃逸,阿那瑰可汗或许因此震怒,调了这位叶护来镇守南部藩篱。
殷纵蘸了蘸墨汁,继续写下去。她的字工整清秀,然而每一笔锋尽时皆有力。
“天山之下,有三盟部,皆甚强富。宝海部专主丝路,今其大人曰隆于臣。金胄部掌阿尔泰金山,大人曰扶瀚迎。皂山部理丝路之半及铁矿,以与宝海部有姻,又仰嚈哒之强援,故自肇建以来,兴替迅猛,富庶甲于诸部。
然矿脉丝路,皆倚地以为利。柔然主遣乌陵晖出镇南藩,此非寻常之命。或阴山之下别有矿藏,欲使其受而主之;或此间为丝路之末,欲令其经略于此。然幸而彼若果为营路治矿而来,其未必欲与我国构兵。斯于我大魏,实为幸事。”
殷纵说起此事时,斛律光也十分赞同。他眸光中露出惊讶的神色,笑道:“这些琐屑信息,平日里束之高阁,你是如何记得的?我之前就说,若说这些文墨字纸间的事儿,你是世子手下最得力的助手,如今世子倒让你去做那些鹰犬酷吏做的事,当真是埋没了人才。”
殷纵当时笑了笑,回答他:“文书上的事,观文阁里多的是俊秀的后生,政事上的事有崔季舒和陈元康,哪里是我一个小小舍人能够置喙的。”
两人并排在宫廊上走着。
“非要说有什么,我倒是怀念当年我们编制麟趾格的时候。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非只是文章,更在律令,这才是治国治民之本。”殷纵语气渐弱,“只是当时我年纪太浅,没能有什么助益。”
“世子出任大将军时,不也与你那时同样年纪?”斛律光不以为然,“如今世子春秋鼎盛,有志于严明法令,革除弊病,整肃贪贿。今后,还来日方长。”
殷纵另起一行,在文末收笔。室中寂静,只能听到笔锋舐过纸页的声音。
“此臣舍人纵之浅见,世子如有需,可备采择。纵再拜顿首。”
殷纵放下笔,轻轻端起纸张,对着光吹了吹,小心收入书囊中,封泥铃印。收拾了行装,将案上的书都收到柜子里。房间内装饰清简,没什么可收拾的,殷纵踏出门槛回头锁门。听见几个文书处的官吏在不远处闲聊,话语声不大,你一言我一语,凑巧便飘过来。
“……看着倒是一表人才,谁知道我留意一查…祖父是市井上杀猪的屠夫,他父亲狱卒的身份还是花钱买的…”
“这样的人都能进官府做官,开什么玩笑,他懂得毛笔怎么用吗?”
“南朝不是自诩文明,最在意门第郡望,如今看来都是假的吧……”
殷纵止步看过去,那几人中有一个抬头看到殷纵在看他们,立刻止住话头,噤若寒蝉地背过身,嗫嚅着一片“殷舍人晨安”。
这又是在说舅舅殷逊替寒门子弟买官的事了。
殷纵没有走上去让彼此难堪。只是站在原地抬着头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看得几个年过四十的文吏背生芒刺,心中发毛,一个缀着一个缓缓地挪动步子逃进屋里去。
殷纵方收回目光,手指攥着那书囊,松开了,叹了口气。
殷纵用了便饭,踏出宫门时,一匹打理妥当的精壮驿马已经有专人前来系在树下,正打着响鼻刨着蹄子等候。树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柳树,柳音通留,历来宫人在这里离别家人,流下的泪水浇灌成了这合抱之木。然而冬天过去又逢春天,柳叶总会再生,宫人却大多不归。
远处天幕中有几只鸟儿飞过楼阁宫殿最高的屋檐,扇动着翅膀化作天边几个小点。殷纵抬头凝望了这邺城宫一会儿,利落地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只一催,那马早就熟识出城的路,迈着蹄子向远处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