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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文襄

军帐内烛影幢幢。火光的明亮与摇曳都映在椅侧,椅上铺着厚厚的熊皮,毛深数寸,几乎将躺椅包裹起来,看不见雕琢的轮廓。

椅中陷卧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甲胄之下压着的银丝锦袍暗示此人身份不凡,阖着的双目、紧闭的唇角流露出疲态,却不减其气势分毫。

这是头睡着了的老狮。从浓密的蚕眉,高挺的鼻梁,磨钝了的山石般的额角与颚骨,可以窥见其当年英武。岁月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人却不禁想,那双眼睛睁开时,其中会射出怎样的精光。

马蹄声踏着北风呼啸,自梦中飘落帐前。军官送信进来,近臣屏息去接,小小一方纸书从一双手交到另一双手之上。

椅中卧着的老者弹开眼皮,缓缓问道:“是哪里来的信?”

“是密云郡,大丞相。”

被称为大丞相的老者“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事情已经解决了。那祝氏本不是当地门第,根基也不甚深,不过仗着四方的关系,做些敛财走私之事,只因牵扯甚多,才叫当地官衙迟迟不敢决断。这下见了世子的印信与手书,该杀的杀,该关押的关押,还有什么好耽搁。至于闹事的那些寒门子弟,不过是一群学生,就更是小事了。”

高欢接过纸书,侧过去细看,烛光橙红橙红地落了满纸,听见他的话,开口道:“听说柔然人介入了。”

娄亮劝慰说:“倒也在分寸之内。那祝家往塞外运了多少茶盐,一朝逢难,日夜盼着柔然来救,柔然总要卖他个面子。”

“世子派了谁去?”

“是殷舍人。”

高欢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皱起眉头,好像有些迟疑。

“哪个殷舍人?”

“就是殷逊的外甥女,殷家那个女孩,如今有十九岁了。”

娄亮说,从老者的目光中读到一两丝询问,连忙接着说,“领着舍人的官俸,替世子出入宫禁,做事还妥当。他舅舅顽石一块,幸好这外甥女没随了他。不过到底舅甥亲近,宫里年年赏赐,发下来东西不少,她在邺城只有世子赐她的一处私宅,加一个漂洗衣物的老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亏待了下面人。”

娄亮压低声音说:“听说都接济了她舅舅,不知道她舅舅又去接济谁了。”

“多嘴。”

高欢鼻中呼出一口气,放下纸书,半愠摇了摇头,“知道你们都恼他,可也不想想,那中原人物都归了南朝老翁,归了宇文黑獭,我大魏还有何人可用?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世家大族占着锅碗,若是让寒门连一口羹都喝不上。又有谁愿意围在你周围,为你送上钱粮、稻米。”

帐外吹进的风微微刮动炉火,娄亮听出老者话外之意,心中暗暗地颤了一下。他年纪也不小了,鬓发掺了雪丝,与老者相对,躬下身去,脸上的褶皱映着烛火更加深邃。

“不敢。只是那殷逊一个犟种文人,当年不愿意受大丞相揽,大丞相贬他离开邺城,到那僻壤下僚中去,却许他的外甥女养在宫中,侍读在世子身边,领舍人的官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大丞相心有不忍,施恩于他,他竟然全然不思悔改,顽固不化。听闻他在那些庶人中发现的人才,愿意效忠我大魏的就举荐到邺城,不愿意的也舍不得废弃,而是自己省吃俭用地养着,甚至默许他们投奔伪魏,实在是过分了些。”

老人皱起眉毛,轻轻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说道:“如此看来,还需我出面把他调回邺城,放在眼皮下面才行。”

“这……”娄亮犹疑。

“无需你们担忧,也无需你们着急,当年恼他执拗不化,将他废黜的人是我。将来再次启用,召他回来的人,必是世子。等到我闭了眼之后是什么情形,便看他,看那殷家女孩的造化了。”

娄亮抬头看老者,落地的言语如铁石一般,帐外响起金柝声。

邺城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宏伟的砖石瓮城矗立在眼前。殷纵骑在马上,轻袍简装,只束了个简单的发髻,两三青丝被疾风吹动贴紧耳侧。马蹄轻快地响在官道上,没受到什么耽搁就穿过了城门,溅起地面一片轻尘。

邺城今日有个好天气,蓝天白云,深秋的阳光洒了满地,虽然没有带来什么暖意,却照得人心中亮堂。

渤海王府中的院子空地上有两个孩童在追逐玩耍,响起一阵阵笑声。大的那个大约**岁,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都是男孩。院中无人,那**岁的孩子便诱着弟弟来捉他,在眼看着快要捉到时,又逗小鸡似得飞速一闪,叫小些的孩子扑个满怀空。站远了哈哈大笑,转身又向院门中钻去,后知后觉感到自己方才越过门槛后似乎撞着个人。

那三四岁的孩童急着就要追来,却忘记自己腿短力浅,脚下被门槛一绊,将要向前扑倒。忽然被一只手一把抓住,提起来在地上站稳。

手是柔软的,显然不是甲兵守卫,动作却敏捷轻巧,也不是宫女。正是刚刚踏入院中的殷纵。

殷纵刚刚踏过门槛,便看到一团小小的身影朝自己的膝盖撞过来。习武的本能让她伸手一拉一提,看清了小童的脸,才讶然松手道:“长恭?”

这小童虽然年幼,却是邺城有名的粉雕玉琢、漂亮得几乎像个女娃娃。而那年纪大些的男孩则继承了他父亲的威武,此时站在不远处扬着脸看过来,英俊的脸上满是傲气。完全无视了殷纵的存在,只向着那幼童朗声问道:“还不服输吗?”

幼小高长恭的眼睛里喷出一团怒火,撒开殷纵就要追上去。却听院内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高孝琬!”

那年纪大些的男孩脸上神情一滞,院门内踏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华服女子,身后跟着乳母,容貌美丽,气度华贵,此刻脸上满是怒容。

殷纵松了口气,见礼道:“公主。”

名为高孝琬的男孩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走过来道:“母亲。”

女子身后的乳母和宫女连忙上前,牵走了这鸡飞狗跳的兄弟俩。女子这才转头看向殷纵,舒展了长眉,温声关心道:“殷舍人,此行可还顺利?”

明明她并不知道殷舍人在外都做着什么事情,但每次都这样问。殷纵点点头,恭敬答道:“一切顺遂。”

无论事实如何,这也是她每次同样的答案。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一会儿你入宫,也替我告诉陛下,一切安好。”

殷纵抬起眼,看见女子琥珀色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当年元善见被高欢拥护登上帝位,有皇帝之名,无皇帝之实,政事皆由大丞相裁决,只因高欢爱惜声誉,元善见依然保持着君王的尊荣。世子长大之后,高欢上奏,为世子高澄求娶帝妹冯翊长公主元仲华为妻,元善见应允,同时自己迎娶高欢之女、高澄胞妹为皇后。两处红烛高照,都是相敬如宾。

如今高澄坐镇邺城,威势更重。大到朝廷官员,小到如殷纵一个舍人,先到渤海王府见世子高澄,再入宫见陛下,仿佛已经成了某种惯例。而能同时出入内宫的人却不多,元仲华对这个名叫殷纵的舍人的感情很复杂。平心而论,或许是有着相同的性别和相近的年龄,元仲华更愿意从她口中探听陛下的消息与起居;而同时她也在担忧,从渤海王府走进宫中到所有人都是高澄盯着元善见的眼睛,她担心这心思缜密的女孩什么时候会忽然化作朝向兄长的一把刀,这使她在这小小舍人面前不由地带上一种小心与关切。

“是。”殷纵简短回答道。

元仲华点点头,垂眸轻道:“去吧。”

殷纵走过去,却又听到女子的声音在身后提醒,言语轻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世子现在不在府上,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情形是常有的。自从与西魏开战,府中事务比以前多了两倍不止,更兼南边梁朝作壁上观,北边柔然虎视眈眈,高澄或是入宫,或是巡视,或是外见大臣,十次中有半数不在府上。

府上的人都认识殷纵,殷纵照惯例还了手令回去,侍从将她返回的消息一层层报上去,不多时便有侍从来请她去回话。

方向是往宫里去的,她认得。但是并不是寻常走的那条路。如今大魏的宫城原是曹魏的宫城,旧宫室荒废了百年,一时修缮,补也补不过来,更兼战事吃紧。只能一点点修,一点点建。宫中常兴土木,多出一条新路来也并不奇怪。

殷纵跟着随从穿过回廊,又绕过几间院落,向内走进一扇门,门廊边点着几支蜡烛,但光线依然并不明亮。内室中仿佛有乐器弹奏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回荡出来,曲调软媚,撩人心弦,门外站着侍卫甲兵,殷纵走了几步,才看到不远处烛光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崔侍郎。”殷纵深深行礼。高澄麾下,文治有崔季舒、陈元康,吏治有崔暹、宋游道,武治倚仗斛律光,而崔季舒却是其中最得世子信任的,皇帝元善见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宠臣。

“殷舍人。”

崔季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神情愉悦而随和,“世子在里面,进去吧。”

殷纵感到这屋子似乎是间很大的屋子,结构曲折复杂,到处装饰着屏风与丝帘,烛火的光晕映照其上,交错生辉,更加叫人一不留神就以为自己身在虚幻。殷纵脚下不停。琵琶的乐声已经很近了,弹奏者技艺纯熟,乐声时起时伏,却听不出是在哪里。

屏风后步廊的尽头又有几个侍从与亲卫。殷纵绕过屏风,内室悬挂着丝帘,走了几步,透过丝帘好像看见女子身上的金饰在烛光下闪烁,肤色是白皙的,肢体也映着烛光,大片大片的裸露出来。更有一人倚在榻上,背对着光隔着丝连,只能见到居高临下的黑影。

殷纵心下瞬间大骇,退后两步就要回避。

却听男子声音问道,“是殷纵来了吗?”

殷纵连忙就地跪下,敛手扣头及地,告罪道:“属下万死,冲撞世子与娘子。”神情罩在阴影里,乌黑发丝边露出的一小截耳廓飞快蔓延上了微红,话语尽量压下微抖,“属下是来回禀世子,祝家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高澄朗声大笑起来,像是很满意看见她狼狈的样子。那**的女子随即从他怀中起身,婷婷袅袅走下来拉开丝帘,也到座榻下无声跪下。

“起来吧。”

殷纵抬头,这才看到高澄身上衣冠整齐,唇边还带着笑意,在晦明的光线下恍如神仙姿容。在这张脸上,完全看得出遗传自当今大丞相老渤海王高欢的那种俊美与睥睨之气。长年处理军政的桀骜锐气和涉猎经史生出的儒雅风流在同一个人身上结合,又传递给了他的儿子——高孝琬与高长恭正像极了他们父亲的两面。

高澄变换了一个坐姿,却没有追问事务,而是懒洋洋地一挥手,让殷纵起来,示意她先看那个女子,随口问道:“你看她,美不美?”

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白玉一般光滑的**的脊背弯曲出一道悦目的弧线,手臂上戴着几个乐伎式样的金钏,窄窄的金属勒出上臂丰腴的肉感,好像一副留白的画作,殷纵转头看她,女子没有被允许起身,殷纵看不见她的长相,却已经感觉出这必然是一个身姿曼妙的美人。

殷纵心中有几分莫名,实话实说道:“美艳非常。”

“你是女子,”高澄问,“也会为之心动吗?”

殷纵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却也回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所谓男女。”

高澄举起茶盏,浅呷了一口,才道:“你这次见到了那群柔然人,你觉得,她会合他们胃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