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文垚点点头,埋下头吃了一口饭。
“还不想上晚自习?”
她手一顿,知道会被卖但没想到方屿川动作这么快,“嗯……有这个想法。”
“切,有想法就已经迈出犯罪的第一步了你知道吗?”文驰用筷子指指眼前的囚徒。
文垚瞪他一眼,“我可是良好守法的好公民,别造我谣。”
“唉,你的资质自学演员就像是张飞学跳芭蕾……不准踢我,”文驰躲了一下,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冷淡,正要问是不是早恋了,“那你……”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文垚拿起一看:妈妈。
文驰眯着眼自信抬头,正好,受审者家属齐了。
没想到接到电话的第一句就是一个陌生女人有些急促的声音。
“请问是陈女士的孩子吗?她突然在街上晕倒了,你们现在能赶过来吗?”
文垚开着免提,说到晕倒文驰立马站起来。
话语刚落,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方才问事的思绪骤然炸开,脑子一片空白,他慌忙抢过手机,文垚也皱眉站起来。
李静淑停下筷子,望着文驰。
“阿姨您好,我是她儿子,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现在不在浦海市。”
“我已经打了120,现在还没有醒。”
“非常感谢您,到医院务必告诉我们她的情况,谢谢。”文驰声音比较急促。
他很害怕身边人的离世。
四年前跟奶奶一起为父亲上山祈福,他比任何人想要父亲醒过来,但世事无常,人的命运本就沉浮不定,像是手里一只轻飘飘的气球,悄然间轻轻一滑,就再也找不回来。
很不幸,名属父亲的那只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安静飞走,于世事浮沉间,看不清,抓不住。
午饭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
“慧安福气好,她一定会没事的……”
福气好吗,文驰嗯了一声回复奶奶。
桌上三人又沉默着,文垚低头看向文驰,又问奶奶还要不要添饭,等奶奶摇头后,兄妹两人默默把碗筷拿到厨房洗了。
从挂断电话到洗完文驰看了不下十次手机。
文垚有点忍不住,想解释自己不上晚自习的原因,但是文驰的脸色让她不敢开口。
这种情况对她来说很少,父亲去世后,初一的文驰把自己关在房间很长一段时间。
文垚虽也整日郁郁寡欢,明明父亲的最后一面谁也没有见到,但哥哥的消沉尤其出格,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他。
后来奶奶告诉她,哥哥是看见了父亲的最后一面。
在文垚目光下,文驰独自回到卧室,手刚伸到门把手处,突然道:“你不想住校就不住了,回家也挺好的,以后家务三七分。”
“我回来其实是因为想在……”文垚还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文驰紧紧握住手机,喘的有点急,他才发现自己肩膀绷的很紧,已经有点发酸。
父亲的那场车祸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原谅的桎梏。
手机轻轻一震,他慌忙点开,横栏消息只写着一条b站回复。
晨光大道:嗯回来了,会更的。不用担心[摸头]。
文驰没点开具体看,安静了有一分钟,他觉得有点荒唐,后面那句话就好像……是说给现在的自己听的。单是这行文字让他躁动的心有了一丝丝安慰,不多但有难以言表的作用。
想到这他心里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他把别人的简单回复想成独有的安慰了。
那场车祸始终是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在心底,他不该感到心安,更不配得到任何一个人的安慰。
手机铃声响起不到一秒,他立马接起,门也被推开。
文垚小踏步靠近文驰。
文驰还没开口,对方先道:“陈慧安女士的孩子吗?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可能是由于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导致忽然昏迷。”
“谢谢医生,她现在在医院吗,需不需要照顾……”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女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哦,这是你孩子的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传来一个女人有些沙哑的嗓音,“喂,是文弛吗?”
“妈,是我,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事,吃饭路上犯了低血糖,哦对了,小垚不是要申请走读吗,要是让签字什么的你代我去吧。”
“你又没吃早饭?是不是又加班了?”文驰低声道。
“小文,管妹妹就算了,还要管起妈妈了吗?”陈慧安带了点笑。
文驰皱眉正要开口,陈慧安又喊住文垚,把刚刚的事嘱咐给她,结果文垚也问出一样的话。
那边好像有医疗用具的响动,陈慧安说医生给自己做什么检查挂了电话。
两兄妹心放下来一点,母亲是浦海市区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商务副经理,独自一人在外,兄妹两人每个月生活费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很高,近年甚至都在缓缓增加,他们穿的衣服大多也价格不菲,文驰猜到母亲可能在存钱,毕竟这行业收入在浦海都已是相当不错。
不过每次打电话她总提起行业峰会、展会、谈生意什么的,母亲一人在外难免照顾不好自己,文驰劝了也不能知道她到底改没改,大概是没有的,他便猜想母亲可能在存钱。
陈慧安在浦海市的房子是租住,那里的一套房价格能在封层同类型的房价涨上四五倍。
文驰手指飞快在手机上来回点,又截图把预约在浦海市的体检发给母亲,这才抬头道:“你刚刚要给我说原因?先说好家务我三你七。”
文垚心说原来你听到了啊,装什么装。
“哦,晚自习我想去图书馆。”文垚摸摸鼻头。
“呵,把那人身份信息从出生证明到学信网学籍一条龙打包给我,放心我不会一字不差发给妈。”文驰冷笑。
“?”
文垚突然反应过来,她哥以为自己这是谈恋爱了,“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找到一份图书馆的工作,而且在那里也可以安静学习,我……”
“工作?干什么工作,我每个月多给你补几百块,你要悄悄攒钱买城市哪块地皮当地头蛇了。”
“什么啊,我就是想自己赚点,让妈妈不要再出差了,那个地方很好的!我只是照看一下图书,关店的时候收回原位,”文垚顿了一下,小声说,“而且你以前不是也自己打过工吗……”
想着赚到钱就不要母亲每个月都打这么多钱了,还能给母亲自己留一点。
文驰捏捏眉心,自己之前打工的确和她想法一样,但现在只要不收陈慧安女士这么多钱,或者想着办法送回去就行,文驰也安排了没想到还没实施这丫头就找了工作。
陈慧安身为母亲没有一次待在两个孩子身边超过两个月,那个城市对于她的职业来说是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事业发展都很合适,缺失的陪伴只好在物质生活上尽力弥补。
但其实兄妹俩并不需要,以前父亲躺在病床上那些日子,高昂的医疗费对他们的生活来说也没有造成特别大的影响。
他们并不是需要养尊处优的小孩。
文驰摆摆手,示意文垚出去自己要午休了。
“哥,那……”
“走读我会办,其他的免谈。”
“哎呀,哥!那个书店是小曼叔叔投资的,其实这个工作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特别需要,我一定不会落下学习的……”她焦急道,“而且我已经答应了,我也说你答应了。”
好一个先斩后奏,“你要是学到什么巫术能魂穿到我身上告诉他们,否则不会同意的。”
文垚拉住文驰的衣摆疯扯,文驰感觉自己衣服再被这牛劲折磨,明天该找乔世订新校服了。他皱眉说再考虑,文垚才蹦蹦哒哒出去。
虽然是在图书馆,好像对学习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困难度跟文驰以前干过的也好一点,不过文驰心里还是很不同意。
下午上学路上文驰把他妹当空气,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来到学校。
文驰本来刷着题,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点开评论,回复:那太好了,不担心了[星星眼]。
他看着试卷,有点心神不宁,手指折了一下试卷角,又搓开,又折,又搓开。
试卷角很快被揉软。
下了课他抓起卷子走向办公室。
才走到门口就如愿听到对方名字。
“乔老师,听说你们班又要进个厉害的学生了,恭喜恭喜。”
“哎,别说了还不一定呢,本来说好今天下午来面试,结果他发消息说自己家庭有点特殊,要照顾爷爷但家离一中有点远……还不知道情况什么样呢。”
“哦,这也没法催,不过那孩子这么优秀就算不在我们学校以后也能上个好大学。”
“是,看过他数学预赛成绩几乎是满分。”
“那他来这里是为什么?”
“哈哈哈,说我们学校强基班的教学质量好……”乔世佑笑得合不拢嘴,自己的教育事业口碑没想到这么出圈,都传到隔壁学校了。
文驰捏着试卷回到教室。
如果说他出教室时头顶有一朵明媚的小白云,那绕一圈回来他头上只有一坨乌漆漆的大黑云。
方屿川瞅了瞅,把手里的零食扔进桌肚子,问道:“什么题敢把你难成这样?”说着拿起试卷来回看,不知道是哪期的竞赛题,文驰这是在为九月中的数学初赛做准备。
“别看了都会。”
“……”
方屿川把自己椅子拉进,“我靠,他打你了?”
“爱丽丝梦游仙境请你当主角了?”
方屿川笑了两声,“嗨呀,咋了是小妹的事儿?”
文驰顺口把中午发生的事讲给他,方屿川先是询问阿姨现在怎么样,文驰说回了消息已经好多了。方屿川叹气道:“其实我觉得吧,让小妹去也不是啥坏事,让她体验一下世道的困难,图书馆确实也是个适合学习的地方。”
“体验世道困难直接去工地搬两块砖的事,”不知道是她搬砖还是砖搬她,“这事再说吧,好好在学校待在不行吗怎么给自己找事做。”
“你还说呢,当初你还不是……”方屿川又闭上嘴,文驰当时几乎是能什么就干什么。
他知道是文驰的愧疚加上他母亲工作的压力才干那些事,那年由于才初一,文驰利用课余时间在网上帮跑腿、取快递,连帮人遛狗溜猫也干,一单就这么几块钱,在烈日下也做得毫不拖沓。
明明封岑市是出了名的雾都,但那段时间的太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眼。
赚的钱不多,想到父亲变成植物人后肺部感染,他把钱全部用来给父亲买一个小型加湿器。
有次发现他在病房外听到两个护士在说话。
“唉,这个加湿器牌子我怎么看着有点奇怪啊……”
“嘘……这是买到盗版了,但是也影响不大,没坏就开着吧。”
文驰只是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加湿器能缓解肺部不适,用几天时间挑选一个能恰好全款买下的加湿器。
没用几周,他一次发现桌上有水渍,滴到了地板上,加湿器出雾也变得不正常。他害怕对父亲根本没用,担心说不定还有反作用,毅然决然把加湿器扔到楼下垃圾桶。
他盯着垃圾桶看了好一会,摸了摸干涩的双眼,又回到病房守着。
陈慧安发现他赚钱的事,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吼他,指着他被晒死的手臂,眼睛都红了,要求他马上停止。
文驰摸着自己瘦小的手臂,本来想反抗,但看到母亲快要掉泪的眼睛,轻轻点头。
妈,这根本不算什么,但为自己爱的人做事,为什么感觉永远做不够呢。
后来文驰想到,这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从来都藏在他心底。他一直固执地认为父亲变成这样全部都是自己的错,孩童无心的一句念叨,造成如今不可挽回的局面。哪怕做的再多,也填不满那份亏欠与不安。
等到再想做出些什么,等到的却是一张冰凉的印着父亲名字的死亡证明。
回过神,文驰只是说文垚不该做这些事,现在主要任务是中考,图书馆的事他会考虑考虑。
文驰整个下午的心情处于低谷,他觉得自己又要跟陌生朋友擦肩而过了。
这样的心理状态一直持续到晚自习,他偶尔跟方屿川搭一两句话。第一天晚自习只上两节。熬到放学,文驰默默拿起扫帚完成乔世佑赋予的使命。
他收拾完走出校门,搭上公交车,本应在此站下车,但他鬼使神差地一直坐到最后一站浮溪河站,这才下了车。
这里有一家软糯米糕很出名,文驰打算买点带回去给李静淑和文垚吃。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着河岸缓缓向店里走。
临河的栏杆修得低矮,不挡视线,顺着河岸一路绵延,单是像文驰这样走着就能把整条河的风光尽收眼底。
九月的风不燥不凉,河水澄澈见底,波光轻漾着,一路蜿蜒向前。河岸两边绿植长得繁茂又被修剪得规整,草木深浅交叠着,尽显一片绿意,偶有几处浅黄秋叶点缀,有了早秋的迹象。
他的目光移向一块大石,河流从两边分散,一边汇入主流,而另一边藏着一处极少有人留意的隐蔽角落。这里树丛格外茂密繁密,枝桠交错、草木层层包围,把河岸遮得严严实实。不像文驰这样仔细看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明明那里看起来僻静又幽深,文驰摸向胸口,心跳越来越快。
一股莫名强烈的悲伤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脚有些发软。
这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种感觉清空,但无济于事,只好加快脚步。
店门不小,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写着软糕二字的木匾。门面矮矮旧旧的,青灰墙面爬着浅浅苔痕,木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老旧的桌椅上坐满了人。
他排着队,旁边是取餐队伍,前面还有好几个人,索性低头刷起视频。
“这是别人预定的,大哥你的是这份,慢走啊!”大哥拿走后,老板把两袋软糯米糕放在取餐口旁,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的字太小文驰看不清,估计是预定客人的信息。
等文驰排到后,他正准备开口,余光瞟到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愣住了。
“谢了,老板。”声音很好听,还有点熟悉。
他猛地转头望去,留下的只剩一道清瘦高挑的背影,少年身着简约黑色宽松上衣,身形挺拔劲瘦。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
他走的很快。
“同学,你要什么?”
文驰头也不回地急促道:“我,我不要了谢谢。”说完立马穿过人群跟向那人。
背影相似的人很多,但那颗痣他绝不会认错。
路灯的光微弱地亮着,撒遍每一条小巷。
文驰耷拉着头,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看着空无一物的手,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想不出,不想了……为什么又跟两年前一样?
他随意拐进另一个巷口,脚步一顿。
刚刚的人正蹲在地上,小黑猫正嗅着他手上的一根火腿肠,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刀。
由于周围根本没人,声音自然传入文驰耳朵里。
那人小声嘟囔道:“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你还嫌弃。”他用小指提了提那袋糯米糕,轻放到旁边的小板凳上。
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划开火腿外包装,露出诱猫的红色,他把开口凑近小猫,它好像有点害怕,火腿肠又被撕开一截放到地上。
少年又掏出一张纸,从刀底擦向刀柄,一遍又一遍,每次都会路过线条清瘦的手腕内侧。
不知道擦了多少次,直到刀身停留在腕边。
文驰瞳孔微缩,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荒唐想法。
他根本没法解释,但心底的预感无比强烈。
那把刀要刺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