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驰一直在找一个人，亦或者，一个难忘的陌生朋友。
四年前时间的重叠让他误以为只是年少时虚妄的一场梦。
直到掠过人群看着冰凉的黑布，轻轻覆着于已然失温的尸体上。
文驰指关节发白攥着徽章，时钟的长短针漫无章法地飞速倒转，错乱无序。
这次让他无比坚信，必须要再次找到他。
-
“呼——”
文驰微微喘气，抬脚踩上最后一步台阶，长长的睫毛随着黑瞳轻轻抬起。
青灰色的院墙围着古朴的寺院，飞檐翘角的倒影斜斜印在地面。院里古树苍劲，枝叶繁茂，遮住大半日光。淡淡的香火烟气缓缓升起，绕着殿檐慢慢散开，空气里飘着一丝清淡的香火气。
他双手握住香烟，瞅了一眼奶奶，闭上眼睛静静祈祷。
插完香烟，叶片悄然落入炉中，他偏头撞见满枝新绿，高大古树虬枝苍干，似要把窄小的院落铺满，文驰瞧见隐隐变黄的树叶，圆润的杏叶挨挨挤挤，青绿色的银杏果挂在枝桠，带着一层细腻的白霜。
天快黑了，文驰第一次来，但这两年奶奶没少来，这会正与一名义工聊天。
寺文驰望着插了寥寥几根香烟的香炉，寺庙落成不过半年，香火并不旺盛。
在手指快要掐断草根时，他想起之前来时看到侧门也有一个香鼎，反正无聊着，他便向那边走去。
咻——
挂着的一盏盏吊灯依次亮起，文驰随着灯踱步向前走，一双黑眸转来转去，终于在灯的尽头看到一个男孩。
看起来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男孩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灯，丝毫没注意到靠近的文驰。
“咳，咳。”周围空气凉飕飕，文驰摸了摸手臂。
男孩闻声转过头，初一的文驰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眼睛，稚嫩白皙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温润柔和，他就站着静静望着文驰。
文驰继续走着，突然被脚下莫名多出的石头绊倒，双手咚地扑在地上。
男孩马上跑了过来，扶起文驰问没事吧，忍着关节骨的隐隐疼痛，文驰摇摇头，说了句谢谢。
这人眼里自己可是平地摔，为了缓解尴尬，他主动开口。
“你一个人在这里啊？”文驰瞧他也没多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我爷爷在另一边，我到这里转一转。”
原来是跟他一样闲得无聊呀。
来到寺庙这个地方，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是绝无可能的。
文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也是来祈福的吗？”
为来不了的人祈祷。
“……嗯”
文驰叹气，男孩抬眸，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没关系，我爷爷说这里很灵的！”
文驰又眨巴眨巴眼睛，重重地点头，他希望父亲快点好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小手摸进裤兜，拿出一颗糖，递给男孩。
“谢谢哦。”男孩咧开嘴笑着，精致的五官舒然展开，浅浅的酒窝挂在嘴角两边。
他们一起在寺庙周围逛了逛，男孩说他十三岁，跟文驰一样大，也是第一次来，但来的比文驰早一些，对这里比较熟悉，便说带着他四处看看。文驰心情很好，一路上哼着歌。
“诶，看到那个阿婆了吗？”男孩停下脚步，文驰看到院前有个老人正坐在台阶上，“你见过她吗，阿婆人很好哦，我第一次来她抱我给我好吃的呢，哦这次还送我徽章呢。”
文驰垂眸，是一枚凤凰徽章。
凤头为正红色，特别亮眼，翅膀根部同样是红色，慢慢过渡到翅尖的浅橙。羽身遍覆五彩斑纹，长长的尾羽却是银色，线条干净利落，甚至能看到细刻的羽毛条纹。文驰感觉很好看。
“刚刚你送我糖还跟我聊天，这个就当作回物送给你啦！”
“可这不是阿婆给你的吗？”文驰歪头看着他。
“嘿嘿，我说这个很好看阿婆就说以后还会给我更多。”男孩有些自豪，拉起文驰的手啪地一下把徽章盖在手心，男孩手掌稍大还有些凉，文驰被动接受这个行为。
此时天气已经渐渐转暖，文驰的外套放在里屋的椅子上，面前的男孩还是长袖。
他看看周围，低声说道：“阿婆告诉我，这个徽章象征希望，还说要是遇到不开心或者遗憾的事就告诉它，它可以为你祈福，像是开过光一样神！”
文驰似信非信地点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
男孩举起徽章，轻轻越过文驰头顶，两人一起抬头望向凤凰图纹。阳光并不刺眼，耳边传来熟悉微扬的声音。
“你瞧，它翅膀那么大，如果是真的凤凰，一定能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文驰看着他晃动精致的徽章，想了想疑惑道：“世界上有凤凰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点了点头，又笑着摇摇头。
文驰拿着带有余温的徽章，在男孩目光下放进裤/兜。
他们很快又聊到游戏上，文驰问他玩游戏吗，男孩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文驰看，顺着视线看去，屏幕上是一个可爱的小青蛙，旁边有房子有田野，绿色调看着很舒服。
文驰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游戏，现在想起来是叫旅行青蛙。
男孩说玩这个需要耐心等待，但他好像耐心很足，喜欢青蛙每次带回的各种旅行照片，他还说他喜欢那些地方，感觉生活起来会舒服。
他切换软件，又说到喜欢的up主，点开自己的主页找到那个人，十多岁的孩子正是分享欲旺盛的时候，文驰也耐心听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
不知讲到什么，在他俩咯咯笑时男孩爷爷在远处叫他：“小宸快走啦！”
男孩慌里慌张跑过去，还不忘回头道：“对了，我叫宁宸，拜拜！”
文驰对他行了个抱拳礼：“有缘相会！”说完两人又笑起来。
宁宸拉着爷爷，老人慈祥地看了一眼文驰，低头摸摸宁宸的头。
“爷爷，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不是说了吗，有缘自会相见，所以你要等着这个缘分哦。”
看着沉默的宁宸老人无声叹了口气。
文驰忘记告诉他名字了。
文驰后来只去过一次寺庙，没有看到那个阿婆。
关于有没有再见，文驰是见过的，在一个城市碰到的概率太小，并且处在青春期变化也很大，说不认得了也正常。
寺院山门从不落幕，寂寂如常，偶有香客驻足，来寻一份心安。
……
叮铃铃——
文驰啪地一下按下闹钟，睁眼的第一想法，能不能办个退学手续？
今天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刚刚过完愉快的假期，没什么特别感想，内心只求再来一遍。
窗外晨光大照，文驰揉揉有些发酸的双眼，在床上躺了五分钟后才回过神。刚刚的梦最近频繁出现。
简单洗漱后，文驰叼着一片面包准备出门，手机突然响起来，一看：她哥超帅。
“歪，何事起奏？”
没人说话，文驰隐约听到吸气的声音。文垚刚读初三，学校说是为了明年中考要学生提起精神，开学也比文驰早了一周。
“感冒了？”文驰点开微信，正要转钱让她别扣扣搜搜买个炸弹九完事，电话传来微弱的声音，不像是生病。
“哥…”文垚声音像是刚睡醒，顿了一下，“额我想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文驰立马立正，“每月零花钱走流水线，标准定额，全年无波动，不扣不减，生日过节除外，我们家一向光明磊落秉公执法，对咱俩一碗水端平，而且上个月才送了你那啥小卡，你觉得你哥像慈善家吗？”
对面只安静一秒，传来文驰认为极度恶劣的声音：“切，谁稀罕，你那钱留着不用别人以为从哪牌局窝子黑来的留着以后当地头蛇用呢。”
“用不着，不像你拿到钱跟几十年才见光偷米的二百五耗子似的，也不知道什么人能跟你比，月月还没到底就亏空，跟你方哥借钱算到我头上，还说——”
“祝你第一节课迟到在外面站到天昏地老，再也不见。”文垚打断他，说完神速挂断电话。
嘟——
小兔崽子又挂电话，文驰懒得管，月底又补几百块的事。还说一定还，拿到钱就捂在胸口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卖惨式现场表演，文驰一直让她别学文化当演员去算了，她只会嘟着嘴说有个黑料老哥出道不分分钟被营销号狙击打死，文驰说不会她长的不会比一只路上路过的宠物狗一样被人记住的概率大，出道是异想天开。每次心满意足得逞后还敷衍道以后有空还你。
“有空是多久？”
“大概前苏联再合体吧。”
“这倒是比你以十八线小明星出道的概率大。”
“……真出道我一定第一时间跟你断绝关系。”
“你要当下一个保尔柯察金？”
“……”
“那先把钱还我，不然我保不准哪天把你小时候烧我作业本的事卖给哪家见风使舵的营销号，你黑料还不少。”
“有黑料也都是你逼的。”文垚狠狠看他一眼。
烧作业本是因为文驰在文垚假期作业的每一页右下角都写一个字组起来的意思大概就是作业太少，老师业务能力有待提升，被老师发现后多送了两套试卷。
文垚不争，反正每个月多的钱都拿到手了。
看着微信发来的阴阳程度拉满的熊猫头表情包，文驰惧于手机被自己捏爆的风险，扔到兜里冲里屋的老人喊道：“我先出门了！”老人只是轻轻挥挥手。
-
卡着铃声踏进教室，没有如文垚所愿，回头一定嘲讽她。
“哎哎哎，文驰你物理卷儿写完了吗？快让我copy一下！”方屿川瞅见人，光速飞向文驰的课桌，他们只隔着一个过道。
文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掏出试卷扔给那人。
“和你爸和好了？“昨晚方屿川还在微信吐槽他爹，说假期过的太舒坦一点自律性也没有，坚持要他十点睡觉。
那那能啊，让他早上十点睡这堆作业都不一定搞得完。于是仗着高中生身份和他吵起来。
“和好个屁，他天天拿他那套来管我，但明明自己天天睡那么晚，”方屿川摆摆手，“哦对了，小妹刚给我发消息说她要回来，让我帮忙约个车。”
文驰怔住，咋的真想他了？这才住校一周，兄妹情深可以理解，但没必要装这么像吧。
“行，不知道搞什么幺蛾子，那你帮她约吧。”文驰低头点开粉色软件。
“你悠着点吧，今天第一天别被逮着了。”撇了眼文驰后，方屿川跟匹饿狼没开荤似的，迫不及待地抓走试卷，眼睛闪着光立马投身“知识海洋”。
哦不对，说狼糟蹋狼的形象了，这么一看应该是饿狗见了骨头才对，流浪一周没找到续命食物的那种。
文驰正在看关注几年的up主更新的新视频，评论区一如既往地和谐，大家都在分享日常琐事或遇到的烦心事。
四年前离开寺庙后，过了几天文驰恰好刷到那个up主又顺手点了关注，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搜索瞟了一眼的个人账户，由于不确定哪个是宁宸，索性把两个重名的人都关注了。
那个账号还是只挂着一个四年前的视频。
他又随意刷了几个视频。
由于昨晚写卷子写到三点，刚刷没几个文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随口喊道：
“喂，方狗帮我看着点啊，我睡会。”
上课第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等会才来班上开会，现在全班都埋着头奋笔疾书。
“你他妈叫谁呢！”
文驰思索两秒，“以前没这么叫过你吗？”
“没有！”
“怎么会啊。”
“……其他动物倒是叫过，那是重点吗，你现在是差人办事！”
“什么动物？”
这人还真思索起来。
“额……猪，”
哦打完球吃了三盘营养餐猪都没他这么能吃。
“还有猴，”
嗯体育课吊树上cos德古拉挺有观赏性。
“好像还有老鼠？”
嘿跟家里那个一样，两个一窝。
该说不说，文驰一直觉得方屿川也能去当演员，不过是仿生表演方面，也勉强和文垚当个同事。
“那不错，以后争取给你凑个十二生肖。”
方屿川捞起桌上的一个奶盒扔过去，文驰笑着接过，随手扔进桌边的垃圾袋里，接着埋头补觉。
高中生活漫长枯燥，高二倒还好，大家精神没那么紧绷，但文驰所在班是强基班，暑假上了一个月的网课，这学期已经上完到一半，夜夜补习功课导致文驰身心俱疲，不一会还真睡着了。
……
烈日当空。
“没事吧？”
少年低沉的声音响起，皱眉跑到文驰身边蹲下，看着打球崴伤的脚踝问道。
“痛。”
“让我上吧，小文先休息一下。”有人道。
闻言文驰点点头，搭着少年宽肩慢慢站起来，对方的手伸到腰间确保他能够站稳，指尖的温度传达到皮肤上有些发烫。
正当他抬头，刺眼的眼光照得他下意识眯起眼，面前人利落的眉形紧紧收拢，长睫毛顺着黑瞳看向自己脚踝。
当他们坐到旁边的休息区时，那人问道：“要不要去躺医务室？”文驰摇摇头，说自己有点困，想睡一觉，头随意搭在那人肩膀。
偶有风吹过，旁边人时不时看球场的情况，低头看怀里的人，白皙的脖子修长好看，文驰恹恹地盯了一会，疼痛好像减轻许多。
“用不用回家睡？”
文驰皱眉，啥？
好像有人敲他们坐的椅子把手。
手痒吗，看不到俩人在休息，打扰什么，他嘶了一声，但那声音又大了一倍。
“这里睡着不舒服，去医务室床上睡怎么样。”
肩膀很舒服，而且不是说过不去医务室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与窗边和蔼的年级主任来了个亲切对视。
……
方屿川那该死的狗呢？
“老师，刚刚在看题呢，没注意趴的太低做的太投入没听到您说话。”文驰笑笑，不少人回头看他，方屿川捂着头背对着他们。
结果就是如愿以偿得到一次办公室开学游，文驰坚持拿回自己含辛茹苦写的物理试卷，方屿川说欣赏这份比黄金分割还完美的卷子太过入迷没看到走来的活阎王，并主动承担未来一周的早饭，文驰这才勉强放松坦荡去到办公室。
刚开学的办公室下课人不多，文驰抬脚慢慢走向乔世佑，他此时正在打电话：
“哎，是是是，那孩子中考成绩全市十七我看了体育实在太差但他上学期省预赛也过了，啊虽然上学期期末成绩也不太理想但肯定是有原因的，基础和智商总在那里，等面试了回头我再问问他家长啊……”说着挂断电话。
“乔老师早，这是有新同学来吗？”文驰打算先叙叙旧。
不仅仅为班主任，乔世佑同时也是他们这个年级的招生办主任，封岑一中每个年级有单独的招生办公室，学校管理森严，一中也是封岑市里唯一的国重中学，对收入学生要求也很高。
文驰初中没有在一中，那是搬家前的事，当时为了不住校他选择比较近的二中，最终还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实验中学。
即使现在离家比较远，但他还是先走走读，觉得自由得多。
“还有心情跟我说这个，跟你有关系吗？仗着自己成绩好一开学就睡觉，怎么，是在给我宣战？说什么看题太认真，我看你是在给我写这学期的战书。”
……什么年代了世佑，两大现代人啊下什么战术，真给你写又不乐意了。
“没，乔老师昨晚学的太晚了实在太困，第一节课没什么事干才小睡一会。”文驰很诚实。
乔世佑冷哼一声，“别给我扯这些，这学期时间紧任务重，”每期都这么说。“有那时间看看暑假学的知识不行吗，”又不难没什么好看的，“上网课忘性大的估计章节名称都不记得，”扫一眼不就记住了，“行了，这刚开学，今晚你留下来值勤打扫教室吧。”尽管十分不情愿，文驰还是点点头，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准备转身离开。
乔世佑微信聊天那人刚好发来一份入学申请，没在意文驰目光，他低头点开那份申请。
文驰清清楚楚看到右上角男生的照片，再瞟到姓名栏上的名字，脑子又回到刚刚被抓住睡醒的发懵状态。
它们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影。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
宁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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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