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后妈
太爷爷续弦的时候,爷爷大概六七岁。说“续弦”是文雅的说法,村里人不讲这些,只说“又娶了一个”。太爷爷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实在拉扯不动了,家里需要一个女人来做饭洗衣缝缝补补。他托了媒人去找,条件只有一个——能干活,不嫌弃孩子多。最后找到了邻村一个寡妇,姓刘,守寡两年多,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她提的条件是嫁过来可以,但要当这个家——钱她管,粮她管,孩子也得听她的。太爷爷答应了。
她进门那天穿了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一个髻。手里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穿着新做的棉鞋。爷爷对后妈的第一印象其实不坏——她看起来比村里的其他女人利索,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进门第一天,她就下厨房做了一大锅面条,白面面条,上面还卧了几个荷包蛋。爷爷和几个兄弟围着桌子狼吞虎咽,好久没吃过白面面条了。后妈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们吃,自己没动筷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那大概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善意。
后来日子就开始变了。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而是像季节更替一样,一点一点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先是家里的粮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起来了——堂屋西边那个半人高的黑木柜子,以前是敞着的,后妈来了以后多了一把铁锁,钥匙拴在她裤腰带上,走一步响三响。到了吃饭的时候,她亲自开柜子舀面,舀多少是定量的,多一勺都不行。熬出来的粥越来越稀,窝头越来越小,以前一个窝头能握满一只手,后来缩成了拳头大小,再后来只有鸡蛋那么大了。
然后是她带来的那个孩子开始穿新衣服了。不是多好的布料,但至少是整块的、没有补丁的、合身的。冬天的时候他穿上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厚墩墩的,针脚密密实实。而爷爷他们几个兄弟的衣服还是老样子,大的穿完二的穿,二的穿完三的穿,破洞越来越多,补丁越来越厚。爷爷脚上的棉鞋破了一个大洞,脚趾头全露在外面,冻得又红又肿。他不敢跟后妈说——说了也没用,后妈只会骂他费鞋——自己找了块破布裹了裹,硬扛着。
吃饭的时候,后妈会偷偷给她自己的孩子塞好吃的。有时候是一个煮鸡蛋,有时候是半张烙饼。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但孩子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见了,谁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碗里那点稀粥喝完。爷爷后来说,那时候最难受的不是饿,是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你明明知道她藏了好吃的,你明明看见她塞给了她自己的孩子,但你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爷爷脚上的冻疮烂得走不了路了,被二哥发现了。二哥让他坐在炕沿上,把他的脚放在热水里泡,用热毛巾敷,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罐冻疮膏。那双旧棉鞋二哥拿去补了,自己不会做针线活,就去找邻居家的婶子帮忙,给人劈了一下午柴当作报酬。
“以后鞋破了跟我说,”二哥把补好的鞋塞到他手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自己扛着。”
那双鞋爷爷穿了好几个冬天。很多年以后,他在甘肃金昌的家里,有一年冬天我爸爸给他买了双新棉鞋,他拿在手里翻了翻,忽然说了一句:“你二伯小时候也给我补过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爸爸说,他看见爷爷把那双新棉鞋放下的时候,手在鞋面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摸一双新鞋,像是在摸一段很旧很旧的时光。
所以后来二哥说要去甘肃、去支援大西北的时候,爷爷二话没说就决定跟着走。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从来没出过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连火车都没坐过。但他不怕。只要有二哥在,去哪里都行。甘肃也好,天边也好,只要离开那个家,离开后妈那张越来越冷的脸和那把永远挂在腰间的钥匙,去哪里都行。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爷爷背着一个破旧的铺盖卷,站在村口等二哥。晨雾很大,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村子都裹在里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低矮的土房,歪斜的院墙,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雾里若隐若现。后妈没有出来送他,只有大哥站在门口,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雾里一闪一闪的。
他和二哥在村口会合,两个人,两个铺盖卷,一兜窝头,两瓶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往西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黄土高坡,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爷爷趴在车窗上,鼻子顶着玻璃,眼睛瞪得溜圆——那么大的地方,大到看不到边,大到让人心里发慌。
“二哥,”他回头说,“这地方能住人?”
二哥正在翻铺盖卷里剩下的窝头,头也没抬,说:“能。有人住,咱们就能住。”
火车哐当哐当地继续向西开着,把河北的槐花、后妈的钥匙、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所有那些饥饿寒冷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甩在了身后。爷爷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他终于离开了。身边有二哥,兜里有几个窝头,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火。那团火,后来烧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