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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信封

整理遗物这件事,是爷爷走了以后第三天开始的。

奶奶说,人走了,东西不能留太久,该烧的烧,该收的收,该分的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事——该淘米了,该洗衣了,该把柜子里那些穿不着的旧衣裳清一清了。但她翻爷爷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把爷爷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柜子里拿出来,铺在床上,用手掌慢慢地抚平上面的褶皱。那些褶皱大多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领口磨得起毛,袖口泛着洗不掉的灰白,根本抚不平了。她抚了一遍又一遍,抚到最后终于撑不住了,把脸埋进那堆衣服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闷在布料里,听上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

我和爸爸在爷爷的卧室里整理其他东西。爷爷的卧室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个带抽屉的床头柜,墙上挂着一本翻到五月的挂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备忘——“交电费”“买降压药”“给花浇水”。挂历旁边贴着一张我小学时候的奖状,纸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才没有掉下来。那张奖状我自己都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的,他居然一直留着。奖状上的字迹还清晰——“陈晓同学,在期中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特发此状,以资鼓励”。那个“陈”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比其他字都淡,像是被时间特意挑出来做了记号。

床头柜的抽屉是最后一个打开的。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旧黄历,封面磨得起毛,翻开来每一页都记着琐碎的事——哪天刮风,哪天下雨,哪天门前的沙枣树开了花;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胶布已经发黄发硬;一个干涸的烟嘴,凑近了闻还有淡淡的烟油味;几板过期的药片,铝箔包装上的日期是前年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黑色塑料外壳磨得发亮,天线断了一截,调频旋钮有点松,一晃就歪。

那个收音机我已经拿走了,裹在衣服里塞进了行李箱。我带走它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就是默默地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一件旧T恤包好,放进了箱子最底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它,就是觉得它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会被当成破烂扔掉。它陪了爷爷大半辈子,不该被这样对待。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是把抽屉完全拉出来之后才发现它的。抽屉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片灰,我眯着眼睛用手扇了扇,低头一看,抽屉底部和柜子底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我伸手进去掏,手指碰到一个粗糙的、有点发潮的纸面。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开口处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不知道封了多少年。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见正面写着一行字。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粗,用力太大了,笔尖在纸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高低起伏。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但每一笔每一画都用力到了极致,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

上面写的是:“我的大孙女”。

就五个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什么“珍贵”“留念”之类的修饰词。就是“我的大孙女”。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说出这五个字,他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开始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指尖微微地发麻,像有一股电流从纸面上传过来,顺着手指尖一路传到心脏。我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轻又哑,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爸爸正在翻衣柜里的东西,听见我叫他,转过身来。他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看见上面的字,愣住了。

他把信封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那五个字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古董。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撕开了封口的胶带。胶带太旧了,一撕就碎,碎成了好几片,飘落在地上。

他把信封口朝下,轻轻抖了抖。

一摞照片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最上面的一张,是我刚出生不久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模糊,但画面还很清晰。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裹在碎花被子里,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张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背景是老房子的客厅,能看见爷爷家那张掉漆的五斗橱和墙上挂着的画像。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孙女满月,六斤八两。”字体和信封上的一样,歪歪扭扭的,用力很大,纸背都鼓起来了,摸上去像盲文。

六斤八两。我出生的重量。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是多少斤,我妈大概跟我说过,但我没记住。爷爷记住了。他不但记住了,还把它写在了我人生的第一张照片背面。

第二张,是我上幼儿园时候的照片。我穿着红色的棉袄,扎两个朝天辫,站在幼儿园门口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得能看见嗓子眼。爷爷蹲在我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用袖子给我擦眼泪。他不看镜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那只粗糙的大手遮住了我半张脸。照片背面写着:“第一天上学,哭了。”那个“哭”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模仿眼泪流下来的样子。

第三张,是我小学一年级领奖状的照片。我举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嘴都合不拢,门牙掉了一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奖状拿反了,上面的字是倒着的,我自己都没发现。爷爷站在我旁边,他没看镜头,也没看奖状,低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的微笑。照片背面写着:“大孙女得奖。”没有写什么奖,没有写第几名,就是“得奖”。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我得了什么奖,而是我“得奖”这件事本身。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有我过生日的,有运动会跑了第三名的,有小学毕业在校门口拍的,有初中开学第一天推着新自行车的。每一张背面都有字,有时候只有几个字,有时候更长一些——“生日”“运动会跑了第三名”“上初中了”“孙女说长大要当医生”“孙女今天笑了”“孙女好像不高兴”。

这些照片,大部分我都没见过。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洗出来、什么时候写上字、什么时候封进这个牛皮纸信封里的。有些照片我甚至不记得有过那个场景——我什么时候在学校门口跟他拍过照?我什么时候在运动会后跟他合过影?那些被遗忘的时刻,被他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像捡戈壁滩上的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攒着,攒了整整二十年。

我翻到倒数第二张,停住了。那张照片比其他照片都新一些,是我上大学那年拍的。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金昌火车站门口,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奔向新生活的兴奋和不安。爷爷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手,对着镜头笑。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那是他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以后拍的,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照片背面写着:“大孙女考上大学了。”那六个字比前面的字都大,笔迹也更重,圆珠笔的油墨在纸上洇开了浅浅的一圈。我猜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高兴。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愣住了。

那是一张比其他照片都要旧得多的黑白照片,颜色几乎褪成了褐色,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对襟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的脸模糊不清,但那个女人的脸是清晰的——她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她的笑容和后来所有照片里爷爷的笑容有一种奇异的相似,好像某种基因里的东西,通过一张照片、一个笑容,无声地传递下来,穿过几十年漫长的岁月,落在我身上。

我翻到背面。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我妈。”

字迹和前面所有照片的笔迹一样,歪歪扭扭的,用力很大。但这两个字里的力量,比前面任何一个字都重。重到我拿不住这张照片,重到我无法想象爷爷写下这两个字时的表情。

那是爷爷的母亲。那个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就没了的人。那个他这辈子从来没主动提起过的人,那个他从来不说想念、从来不在人前提起、仿佛已经忘了的人。他把她的照片放在这个牛皮纸信封的最底层,和我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

他把他的母亲和孙女封在同一个信封里,像是把一条河的源头和出海口连在了一起。中间隔了七十多年的泥沙和风浪,但水还是那汪水,从源头流到海,从来没有断过。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蹲在爷爷的卧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慢慢往上涌的、止都止不住的东西。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那些照片上,滴在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我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字迹洇花了——那些字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一个字都不能少。

爸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床头柜,眼睛盯着窗外。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从爷爷住院到去世到火化,他一直没有好好哭过。他一直在忙前忙后,办手续、接待来吊唁的人、安慰奶奶、安排后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转个不停。此刻他站在爷爷的卧室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还是没有声音。我们老陈家的人大概都是这样——不会说话,不会表达,连哭都是沉默的。

窗外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戈壁滩上的热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挂在墙上的那本挂历吹得哗哗响。挂历上爷爷写的那些备忘还在——“交电费”“买降压药”“给花浇水”——好像他还会回来一样,好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过些日子还会背着那个蛇皮袋子回来,进门就喊奶奶给他做韭菜盒子。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爷爷的卧室里坐了很久。后来我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和收音机放在一起。收音机裹在T恤里,信封放在收音机旁边。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听见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已经被我推回去了,抽屉最深处那个藏着信封的缝隙还在,但信封不在了。那些照片不在抽屉里了,它们在我的行李箱里,即将和我一起坐上火车,穿过戈壁滩,穿过黄河,穿过那些爷爷用脚丈量过的土地,去到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他会高兴的。我想。他的大孙女带着他走了。就像很多年前他带着二哥的窝头离开河北一样,这一次,轮到我带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