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人声熙攘，风雅笑语不绝，可越是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越容易滋生无形的刀枪。
苏家几人方才一番谦和对答，已然稳稳稳住了旁人眼中的形象。
苏景弘气度沉稳，苏婉柔温婉得体，落在一众外世家眼里，便是苏家同辈和睦、个个英才的绝佳样貌。
相较之下，我立在人群侧方，安静淡然，不凑寒暄的热闹，不刻意攀附权贵，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早已有人暗中盯着我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位吏部侍郎家的夫人端着茶盏走近，笑意温和，话语却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早听闻苏家规制特殊，不拘男女，唯才是举，真是京中独一份的开明。”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似是而非的惋惜，“只是郡主年少掌权，终究太过刚硬。女子立身世家，终究要以柔和宽厚为本，太过严苛治家，难免失了温情，族人心中怕是多有隔阂。”
这话一出，周遭闲谈的声音骤然轻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了过来。
这便是外人最容易拿捏我的破绽。
世人默认女子掌权便该温和容人，若是处事公允、规矩森严，便成了刻薄冷硬、不近人情。
不等我开口，身侧的苏婉柔已然柔声接话，一副体恤周全的模样。
“夫人所言极是，我小妹性子素来清冷，理事太过较真。家中兄长姐姐们时常劝她松弛几分，善待族人，只是小妹习惯了事事严谨，一时难以变通。”
她字字句句都在替我“解释”，实则坐实了我严苛孤僻、不懂人情、依仗权柄过于强势的名头。
话音落下，苏婉宁适时附和，轻声叹息：“说到底也是小妹年少负重，小小年纪执掌偌大基业，紧绷自持，倒也辛苦。只是家族存续，贵在和乐，太过刚直，终究容易伤了同族情分。”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体恤温柔，姿态大方得体。
看似为我开脱，实则当着满京权贵的面，悄悄将我塑造成一个独断专行、孤僻无情、靠身份压人的掌权者。
暗处的苏景弘、苏景舟沉默伫立，不劝阻、不辩解，只静静看着这场闹剧。他们默许两位姐姐拱火，等着看我窘迫失语、失态失态。
只要我当场动气辩驳，便是心胸狭隘、沉不住气；
若是沉默不语，便是默认了所有说辞，坐实刻薄之名。
进退两难的局，被他们轻轻松松摆在了我面前。
不远处的沈景琰依旧立在人群之中，眉眼温润，静静旁观着这一幕，不曾出言劝解，也不曾顺势附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体面，将旁观者的分寸拿捏得极致完美。
场中气氛微妙，暗流涌动。
我的贴身管事晚青随我身侧，听得字字清晰，眉宇微蹙，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开口替我辩驳。
我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示意她退下。
亲信可以为我忧心，为我佐证，为我奔走细碎，却不必替我入局对峙。
旁人布下的舆论困局，从来都只能由我亲手破开。
我抬眸看向那位侍郎夫人，神色平和，无半分怒意，语气清淡却字字清亮：“夫人说笑了。苏家唯才是举，存续百年，靠的从不是人情温和，而是规矩公允。”
我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句句落地有据。
“我年少理事，对内规整内务、裁汰冗懒、杜绝徇私，对外稳固田产、增收商铺、安稳族人生计。数年以来，苏家府无乱象，业无亏损，族人皆有差事、各得其所。”
“所谓严苛，裁的是偷懒懈怠之人，治的是投机取巧之事。若事事讲情面、处处和稀泥，纵容庸懒、姑息贪私，看似保全温情，实则败损基业、辜负族人，这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话音落，我目光轻扫过身侧神色微变的苏婉柔与苏婉宁。
“兄长姐姐素来宽厚待人，重同族情分，只是宽厚该用在体恤勤恳之人，不该用在包庇投机之事。苏家能有今日安稳，靠的从来不是人情讨好，是代代守规、事事尽责。”
一番话，不卑不亢，不针锋相对，却句句戳破她们刻意营造的假象。
侍郎夫人眼底的试探之色散去，笑意多了几分真切，颔首叹道：“听郡主一席话，是我片面浅薄了。苏家百年兴盛，果然自有道理。”
周遭悄然流转的风言风语，瞬间平息。
苏婉柔、苏婉宁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僵硬，再也接不上半句话。
她们精心营造的舆论陷阱，被我三言两语从容化解，分毫未损我的名声，反倒衬得二人格局狭小、刻意矫情。
苏景弘眼底的笃定彻底散去，神色沉了几分。
他们最擅长的明面人情、暗处流言，终究困不住根基扎实的人。
晚青立在我身后，悄然松了口气，眼底满是笃定与信服。
她方才的担忧不假，追随我的心意亦真，可她心里清楚，方才的困局，唯有我能从容破局。
宴席的风雅笑语依旧回荡庭中，可方才无声的交锋，已然落下结果。
我抬眼望向满园繁花，心底澄澈如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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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宴间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