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五岁宗族夺权一役,苏家同辈所有人,都收敛了往日直白的野心。
从前的明争、直抢、当众辩驳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眉眼间的隐忍与蛰伏。
苏景弘不再牵头串联族人,逢人便是温和恭顺,遇事退让三分,处处摆出一副安分守己、敬我服我的姿态。
苏景舟收了往日的急躁张扬,不再当众挑错发难,只是默默打理手头差事,沉默蓄力。
苏婉柔、苏婉宁亦是如此,褪去了此前外放的算计,在府中愈发温婉得体,待人谦和,行事滴水不漏。
外人看去,只当是那场宗族风波让众人幡然醒悟,安分守矩。
唯有我清楚,锋芒收起,不代表贪念消解。
他们只是输了一次明面博弈,并非彻底死心。
夺权失败的结局摆在眼前,他们清楚,再想靠聚众联名、宗族施压的手段扳倒我,已然行不通。
于是所有人改换了路子,不再硬碰硬,转而蛰伏暗处,专寻细碎破绽,慢磨慢耗。
回京静养的这些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细碎的刁难从未停过。
最先起小动作的是苏婉柔。
她掌理府中内务人事多年,最懂府中规矩漏洞。
近来府中采买、起居供给、差事排班,屡屡出现细微偏差。或是我院中份例用度刻意延后半日,或是贴身伺候的下人被无端调去杂役房,或是日常采买的物件故意缺斤少两、品类参差。
事都极小,小到不值一提,摆上台面便是一句“下人疏漏、无心之失”,根本算不上过错。
她要的从不是一次扳倒我的大错,而是日积月累的细碎麻烦。
久而久之,外人便会传出话来:我掌家不严,治下松散,连自己院中琐事都打理不稳,如何执掌苏家大业。
紧随其后的是苏婉宁。
她手握苏家部分商铺外联人脉,暗中悄悄授意各处商铺管事,刻意放缓几处产业的对账进度,偶尔故意留存些许模糊账目,不做结清。既不出大额纰漏,也不造成实际亏损,只是悬着细碎不清的账单。
用意同样浅显。
待得时日稍久,积攒的细碎账目便是把柄。只要宗族再起议事,便可拿这些悬账说事,扣上一句“理事疏漏、疏于产业”的名头。
苏景舟则守着田产租税一事,行事更为谨慎。
他不再擅自篡改账目,只是每逢田亩巡查、佃户报备、租税核算之时,便刻意拖延报备时日,将一些偏远小田的细碎账务搁置不报,试图慢慢堆积,静待时机,伺机嫁祸。
最沉得住气的仍是苏景弘。
他不争琐事、不碰账目、不扰内务,只一门心思深耕族中人情。日日拜访旁支长辈,事事遵从宗族规矩,处处谦和礼让,一点点挽回自己此前崩塌的口碑。
他不急着争一时长短,只默默积攒人心。
他清楚,苏家唯才是举,可“贤能”二字,从来不止看实绩,亦看人缘口碑、宗族信服度。只要他熬得人心所向,待来日宗族重选,便有翻盘之机。
四人各司其事,分工默契,无人挑明,无人声张。
整套算计无声无息,全然避开了明面冲突,让人抓不到半点错处。
若是换作心性浮躁之人,大概率会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细碎刁难磨得烦躁不安,要么忍气吞声积攒隐患,要么贸然发作落得小题大做、心胸狭隘的话柄。
但我早已习惯这般周旋。
自十五岁那场绝境翻盘之后,我便再未寄望于旁人制衡、长辈评判。
所有风波、所有算计、所有暗流,我只信自己,只靠自己拆解。
我未曾发作,未曾质问,更未曾向外吐露半句委屈。
针对院内份例、下人调动的内务刁难,我不再假手府中统一调配。
每日亲自核对本院用度清单,固定下人差事名册,所有人员调动、物资发放,尽数落字留档。但凡有一次疏漏,有据可查、有责可追。
短短三日,苏婉柔赖以发难的细碎漏洞,被我彻底堵死。
针对商铺悬账、对账拖延的算计,我直接调整对账规制。摒弃原本按月统核的松散规矩,改为三日一小核、日日留痕,所有模糊账目当日厘清、当日结清,不许半点留存。
苏婉宁刻意留存的隐患,顷刻间无从堆积。
针对田产账务的拖延搁置,我重新划分田产核查权责,增设交叉对账之法,偏远小田两两互查,所有报备时限明文定规,超时即罚,无人可特例推诿。
苏景舟的拖延之计,再无用处。
至于苏景弘深耕人心的布局,我从不去刻意阻拦。
人心从来不是抢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修人情、攒口碑,我便踏踏实实稳产业、固账目、理家事、守规矩。
苏家终究是以实绩论高低的家族,而非以人情定输赢。他耗数年经营人心,我便日日夯实基业。
若无真才实绩支撑,再多人心铺垫,终究是空中楼阁。
短短半月,同辈四人所有暗中布下的细碎算计,尽数被我不动声色化解。
府中秩序重回规整,产业账目清清白白,田产账务无一拖沓。
几番试探尽数落空,苏景弘四人眼底的隐忍更甚,再不敢轻易出手试探。
他们终于知晓,经过数年沉淀,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直面宗族重压、孤身对峙的少女。
如今的我,熟稔所有规矩漏洞,掌控所有产业脉络,深谙所有人心算计。
不必争锋相对,不必大动干戈。
只需顺势规制、步步设防,便可将所有阴私伎俩,消弭于无形。
京华春色依旧,庭前繁花起落。
外人所见,仍是苏家一派和睦融洽、同辈恭谦的光景。
只有我们彼此心知,这片和睦底下,是从未停歇的较量,是寸步不让的设防。
而我立于其中,不惊不扰,从容自持。
所有暗流,我自承接。
所有风波,我自平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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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流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