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压低了声音的惊呼传来。
称心如同见了猫的小耗子,浑身皮都炸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玉戒塞进袖中。
矮胖的阴影已笼罩到了她身后,投下让人心安的温热气息。称心乖乖转身,甜甜地唤:“嬷嬷。”
“哎呀。”李嬷嬷松了口气,摸摸她的脸,“你怎么跑这来了,急死老奴了。”
称心不语,又把玉戒往袖里藏了藏,歪头在老妇人粗糙温暖的大手上依恋地蹭了蹭。
李嬷嬷爱怜地理了理她的鬓发和衣角。拉住她的手,蹒跚沿着宫道朝一处目的地走。
笨重的身影挡在称心身侧,午后刺眼的光被遮住。
这是一棵老树,浑身的枯枝,可足够弥补称心一些她缺失的东西。
称心一点儿也不规矩,踢踏着脚。想象自己回到小时候,如果在冷宫时,也有这么一位李嬷嬷牵住她的手就好了。
“小公主,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什么吗?进去之后要听那位大人的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晓得了?”嬷嬷忧心忡忡地提醒。
称心乖巧点头:“我知道了嬷嬷,我一定听话!”
阳光打在李嬷嬷佝偻着的背上,她却没感觉到热。
看向身侧如同稚子的公主,历经百态的老妪心下悲凉。
都道天家无情,这竟是不分年纪、无师自通的。
新帝年少癫狂,自他上位后,推行新政,改革变法。
惹得许多朝臣颇有微词,被推出来当靶子的是年轻有为任职首辅的清河张家张大人。
君臣关系剑拔弩张,几次谈话不欢而散。
也不知晓其中有何玄机,新帝居然指名让首辅大人来为小公主启蒙。
说是启蒙,可是个人都能看出,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且不说小公主是个傻的,便是说她的血脉……
李嬷嬷哀叹一声。
“嬷嬷,怎么了?”手被捏疼了,称心巴巴地看向老妪。
李嬷嬷“呀”了一声,带着歉意地揉过女孩被自己捏疼的手,细细吹了吹,“老奴一时疏忽,求公主赎罪……”
“嬷嬷不要和我道歉!”称心抽回手,大声宣布。
李嬷嬷心更疼了。
良久,二人于一座殿宇前停住脚步。此处装潢古朴,不同于先帝喜好的奢靡之风,倒像是寻常官宦人家里的一间书房。
“小公主,就是这儿,快些进去吧。”老妇人轻柔地拍拍称心的背。
静松堂。这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称心挪动着步子,踟蹰着拉了拉李嬷嬷的手。
李嬷嬷于心不忍,犹豫着想要抱过她哄上一哄。
可再没有这种时间。里头的人已经发现他们,轻轻地推门走出。
修长如竹、骨节分明的手扶上门框,紧接着露出男子如白玉般温润的面庞。
可这温润中又带着些克制、与久居于人上的矜贵,更显得端贵起来。
这便是首辅大人。
那个传说中家世显赫,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不知人间疾苦、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首辅大人。京中第一贵公子。
李嬷嬷在宫里这儿么多年,见过美人英才无数,却还是呆了呆。
她苦笑着想,这样一位大人,自小没栽过跟头,如今被陛下摆了这么一道,也不知可会善待小公主。
不待她多想,身体已自行做出反应,当下规矩地朝人行了个礼。
对方略一颔首,接着也朝称心的方向作了个揖,举手投足间一丝不苟,赏心悦目,仿佛连鬓发垂下的长度都暗自计算好了。令李嬷嬷这个教习礼仪半辈子的人都不禁暗叹。
称心迫不及待地回礼。她方才憋了许久,一直想着动作细节,唯恐做错,让李嬷嬷失望。
笨拙但正确的终于结束,她如释重负,毫无淑女之风地弯起眼睛笑。
李嬷嬷看她的动作做完,心里那口气才突然松懈。不错,虽说还显得青涩稚嫩,但也着实像模像样。
对于一个先天缺陷的傻孩子来说,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想必是费了很大功夫。
她可真坏,先前竟吓唬公主,若不学好规矩,日后她便不再睬她。
念及此,李嬷嬷眼侧湿润了。
可当李嬷嬷瞥见那位张大人,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看起来。
张大人面容并无变化,可识人无数的李嬷嬷读得懂他的微表情。
男人拧眉看向公主,像在忍受着禁忌的东西被破坏。这东西是规矩。
称心坏了规矩。
可他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让称心跟他一起进到屋里面来。
“嬷嬷。”称心拉住枯木般的老手,传递过去自己的不安。
“去吧,公主。”李嬷嬷勉强扯出一个笑,摩梭了下她的手心,“过一个时辰,我便来接您,今晚吃豌豆黄好不好?
顿了顿,她道:
“……进到里面去好不好?”
“好!”称心应了,撒开手跑上殿内,一步三回头,“我要吃好多。”
李嬷嬷在视线里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称心不再回望。她一入里,便被带到了男人跟前。
这殿内有一张小桌子,四周墙上是到顶的书籍,围了山一般的书,浩如烟海。
“坐。”张大人已经在这等候多时了。待称心笨拙地坐下后,他慢慢展开手中书卷。
“君主命我为公主传授四书五经之论……在正式授课之前,容我先问公主几个问题,第一……”
称心神游,痴痴地看着青年人如玉般修长温润的手指。
读书人应该都是这样,光滑细腻,白肉一般。
比皇兄的更好看。
“公主?公主?”
清冷的声音掐回称心的思绪,她鼓着双大眼睛,纯真无邪地哼出声:“嗯?”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大学》《中庸》《孟子》《论语》,你念过哪些?”
“我一个也没念过。”脆生生的回答,没有半点羞耻之意。
她在冷宫,只见过皇兄手上有书。他不准她碰。
“……你可念过什么书?”
称心歪头想了想,好不容易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旧账:“医书算不算?”
这显然在对方的意料之外,张大人抬眸看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不少:“不知公主读过哪本医书?”
“我只看过上面的图样。那些字我都不认识,可里面的小花很好看噢,我在冷宫里只见过狗尾草。”称心傻乐着摸摸后脑勺。
接着,她便看到这位张首辅方才舒展开的眉心又紧锁。
她不知道怎么了,摸摸后脑勺困惑:“你也想看那些花儿吗?可以啊可以啊,我改天拿给你!不过那书是皇兄的,我得问他愿不愿意……”
“好了。”张大人捏捏眉心,又挂上副端庄清肃的脸,“那我们便从《千字文》学起。来,公主先将第一句摹给我看看。”
称心挠挠头,懵懂地学着记忆里皇兄的模样握住笔。
这是个新奇的家伙,称心咯咯笑出声,像只顽皮的小猴子,毛笔滑落,在她手心浸开一大片墨渍。
称心呆了,也笑不出来了,求助地看向身前人。
张大人顿了顿。她水盈盈的眼睛谁看了也会心软。
“罢了。”清冽的气息从身侧缓缓拂过,然后从背后完全将她笼罩。
他先掏出一张帕子,虚虚覆上少女的手指,细细将墨渍擦去。
接着笔被塞回手心,张大人用他那只写过无数文书的右手握住称心的,帮助她调整握笔的姿势。
焚香袅袅,青烟绕粱。朦胧的光打上书页,打上交握的手掌,男人的青筋分明,女人的柔弱无骨。呼吸交缠。一幅话本子里会特写的、不清白的画面。
怎奈郎无情。为了避免冒犯,张大人的手只是轻轻搭上,皮肉与公主的汗毛相触。情况堪比隔空握笔,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写字这一件事上,毫无旖旎之意。
妾也无意。张大人的一缕发丝垂落到她的颈窝,称心嘴张成小圆吹气,想离那莫名的痒意远一些。
头顶上投来清清淡淡的目光,男人将自己越界的发一拎,沉声道:“专心。”
称心“噢”了声,皱皱鼻子,不再东倒西歪。她可是答应李嬷嬷要好好听话的。
可才过了多久,她盈盈的眼眸又开始乱转。到处打量:散在空中的尘粒子、砚台里浮起的小沫、张大人衣服上的针脚……
眼神被那根线抓住,一路延申至领口。
青年的脖颈修长,领口一丝不苟,锁骨上却长了颗很下流的小痣。
称心盯着那截布料愣神,忽然伸出爪子攥住那一小块布料。
青色的衣料上,多了一个黑爪子。
称心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心虚地缩缩肩膀。
或许人总要担些报应。张大人先前未把称心手擦干净,沾了因果,这个黑爪子便是他的报应。
嗒的一声轻响,手被人控制着,毛笔落到笔搁上。
称心小心翼翼抬眸,心中还带着一丝侥幸。
但对上那张沉黑如墨的脸时,她心底一凉,赶忙将头缩了回去:“呜……我错了,别打我。”
这表情她再熟悉不过。小陈公公通常是温柔的,但当他露出和这一样的表情时,称心便会挨打。大多时是打手心,少数几次打过她屁股。
虽说已经许久没见到小陈公公,但称心可聪明了,现在还能根据这表情做出反应。
张首辅闻言顿了顿,眉头蹙得能碾死蚊虫。如果称心会察言观色,她大概会从里面看出一些……挣扎与怜悯?
可是她不会。所以她只是哆哆嗦嗦地抱着头,缩着肩。
“好了。”无奈的叹气声。笔又被塞进手中,微凉的手包住她手背,传来坚硬的骨头触感。
称心眨着眼睛,大胆看去,睫毛还挂着泪。
“先将这些字写清楚。”张大人看着书页,声音淡淡。
称心目光移到他身上,眸光闪了闪。
张大人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好!”称心大声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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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