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陷落的巨大裂缝犹如这颗星球无法愈合的撕裂性伤痕。站在裂缝口低头朝里面望去,只能看到漆黑如墨、空洞洞的一片。银白色的月辉宛如轻柔的薄纱将罗素与裂缝笼罩在一起。
借着明亮的月色,一根细长如蛇的暗绿色藤蔓沿着崎岖坚硬的岩石层,从豁开的裂口处小心翼翼,蜿蜒着探出毛茸茸的小尖。
罗素警惕地左右环顾。
刚才唐栩将他带出来后,又急匆匆地返回休憩点,现在里面吵吵嚷嚷,不知在干什么。
确认外面只有他一人,罗素单膝跪地,右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钩住晃晃悠悠,等待他的藤条。
紫电立马卷曲缠绕住他的食指,热乎劲儿没几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迅速放开,高高扬起藤身,像鞭子一样在他手背上抽了三下,力道却一下比一下轻。
它在报复白天被罗素开枪射击这件事。
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它分叉出三根藤丝,两边的藤丝向下翻折,中间的一根在顶端卷出圆圈的形状,乍一看像个叉腰生气的小人。
圆圈左右晃动,见对面的人类不为所动,狠狠向上窜动。
罗素定睛一瞧,眼中渗出一丝笑意。
没错了,就是个怒火中烧,等待被哄的藤丝小人。
他轻轻捻住小人的“手”晃了晃,“疼不疼了?对不起。紫电大藤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紫电的圆圈脑袋微滞。
罗素默然。他怎么会从一个圆圈上看出不可置信的情绪?
紧接着,他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因为紫电又迅速分裂出藤丝在圆滚滚的头顶上画出大大的“?!”
看得出十分震惊。
他不明所以,尝试用精神去感应紫电的情绪和意识。
罗素和紫电的交流是种十分玄妙的感受。他们一般只会在战斗的时候互相链接精神,平时没什么事,谁也不想自己的脑子里一直出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因为一旦彼此链接,不仅是想法,情绪也会感同身受。
欣喜对方所喜爱的,愤怒对方所厌恶的。在经验和磨合还不充分的年少时,罗素甚至分不清脑海中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紫电强加给他的。
现在他就能感觉到震惊的情绪在脑海中刷屏。
“怎么了?”
震惊的情绪慢慢转为欣慰。
“好感动,你原来只会用像木头一样的语气来敷衍我的。”
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罗素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他每次敷衍的语气,紫电是能感觉出来的啊……
第二个想法是:他的语气有变化吗?
有。紫电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圆圈头止不住地点头。
罗素发怔几秒钟,摇摇头切入正题:“里面的人随时有可能出来,没工夫闲聊了。紫电,我有事要问你。在我们没有相遇之前,你是在哪里生长行动的?”
之前唐桉所分析的话,始终在令他??如芒刺背。
紫电头上又出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素,是你唤醒我的呀,在你没有召唤我之前,我还只是一个没有智慧的异种呢。我的意识因你而诞生,之前的事肯定都不记得啦。”紫电理所当然回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罗素并没有太过失望。另一边的紫电还在那里摇头晃脑。
“所以才说小素和我是世界上最最亲密,最不可分割的两个人,呃,两根藤?不对不对,是一人一藤!”
见话题越来越偏,他打断紫电跳跃的思维,继续问:“你见过队伍中那个叫樊成与的搜查军吗?”
藤丝小手在圆圈小头下摩挲了一会儿,笃定地说:“根本没见过嘛,我平时都很听小素的话,从来不去找人类的,都是吃别的异种啊。而且人类都没有异种好吃的。”
看来在紫电这是问不出什么了。他暗叹口气,等等,他神情瞬间凛然,警觉地盯着紫电问:“你怎么知道人类没有异种好吃?”
紫电一地呆,“你忘了吗?我吃过两个人啊……”意识到罗素的脸色不对,它的声音渐渐变弱。
一朵血花在记忆中重播绽放。
啊……那两个人。
他冷下脸按揉太阳穴。
“罗素,你在哪里干什么?”
戴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罗素心头一跳,他困在自己的思绪里竟然没有半分察觉。
细小的藤丝根本不用提醒,嗖地一下消失在深邃无底的裂缝之中。
以刚才的距离和位置,戴文应该是看不见隐藏在他身影之下的紫电的。他调整好表情转过头,戴文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
“晚上很危险,你出来得太久了。”戴文果然没有看见什么,自然地回答。
罗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戴文一拍脑门,反应过来。
“也是,你是拾荒者,怎么会害怕星舰外的夜晚呢。”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关心很多余,无奈笑道,边说边伸手将罗素拉起来。
“怎么蹲在这里?”
“我在看这条裂缝。”他顺着戴文的力道站起身,理顺衣服上的褶皱,解释他在这里的原因,“休憩地的雷针正常,又怎么会出现异种呢?”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人比他更加清楚。
深不见底的裂缝在黑夜之中显得更加诡谲可怖,仿佛下一秒又会有异种从里面钻出,捣碎他们的脑浆。
戴文将他从裂缝旁边扯远,问:“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
见戴文还在往裂缝里探看,他率先提步向休憩点走去。
两人一同回到休憩点时,尤金等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罗素看着自己炖的汤被扫荡干净,短暂地宕机了。
“都喝完了?”
尤金用清水打湿干布,将吊锅擦净,闻言苦着脸道:“准确来说,是都被队长喝完了。”
罗素倏地扭头,语气惊讶,“你都喝光了?”他有些难以置信,毕竟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这锅汤应该算不上好喝,本以为他们会趁他出去偷偷倒掉,没想到竟然全进了戴文的肚子!
他瞅着戴文的腹部,被白色紧身作战服包裹着勾勒出块垒分明的八块腹肌,一点也没因为吃过晚饭而消失。
应该不会把他吃坏了吧?罗素眨眨眼。
戴文迎着他直勾勾的眼神,不自觉吸气收腹,“你第一次下厨,总要给个面子,其实还不错的。”
罗素终于把目光从他的腹部移开,转而奇怪地端详起他的脸。
戴文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神,正好撞上雷莉难以言喻的牙酸表情。
他挑眉,给出一个怎么了的表情。
雷莉翻了个白眼,拿过墙角竖立的枪塞进戴文手中,“时间差不多该休息了。上半夜你们守,下半夜换我们,没问题吧?”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一瞬间打着哈欠作鸟兽散。
罗素跟在戴文的身后走上楼梯,等微凉的晚风吹过后颈,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才恍神,自己竟然一路跟着上了天台。
他停住脚步,看着戴文的背影,迟疑开口:“你……不舒服记得和我说。”
戴文几步走到天台边缘坐下,双腿随意探出,垂在空中,闻言失笑,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罗素站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接着迈腿跟着坐了下来。
“放心吧。你又没放什么不能吃的东西进去,吃不死人的。再说,我可强壮了,不会轻易生病。”戴文举起右臂弯曲,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顺嘴开玩笑道:“还是说,你真的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
罗素回答得却很认真:“没有。没有放奇怪的东西。”
戴文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将手中的枪放在地面上,“其实我找你,是有问题想问你。”
“问题?”
“听完樊成与的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罗素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没有立马说话。
“没有么?但我却有很多问题。”戴文把额前的金发捋至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在眼前。
他继续说道:“越向前走,好像出现的谜团就越多。我甚至觉得我们只是在原地踏步,没有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樊成与怪异的失忆、身份存疑的乌医生,还有,你的秘密。”
罗素瞳孔猛缩。
“从流放地到现在,我们也算经历过两场生死了,但你却好像从未对我们敞开过心门。”
罗素偏头去看他,但戴文却仰头望着头顶璀璨的星空,只留给她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他跟着抬头望天。
据说在古蓝星时期,人类的夜晚是很难看到星星的,因为地面五光十色,而天空霭霾重重。
一句漂亮的话背后可能藏着淬毒的匕首。这究竟是他随口一句的关心,还是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罗素想。
被凉风激起的寒意褪去,他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戴文的问题,反而问:“你觉得星舰军和拾荒者有什么不同?”
他其实不需要戴文的回答。
“没有价值的、可能造成危害的那就丢掉,星舰颁布《流放法则》的做法很聪明。”他平静地评价,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正是被流放的一员,而身旁坐着的就是那道法则颁布者的儿子。
“与其让一些潜在的不安分因子留下来抢占本就匮乏的资源,还不如直接消除。更何况那些确实该死的渣滓,选择流放他们而不是判处死刑,甚至算得上人道主义了。至于那些罪不至死,被牵连的人?运气不好罢了。那是天意,很公平,是神替我们筛选掉了麻烦。”
“星舰上的人是这么想的吧。”他嘲弄一笑,“丢掉的垃圾你还会捡回来吗?有可能吧。但沾满污垢和鲜血的,没人会想伸手捡起来洗干净带回家。”
”拾荒者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区别就是,星舰军还有未来,但拾荒者没有,一群人在一眼看得到头的未来不断挣扎,也不过是向死亡多迈进了一步,更何况是一个过去和未来都没有的人呢。这就是区别。
他拧眉,似乎在质疑戴文怎么会天真到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想过你对我有所怀疑,但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想。”
戴文转过头,忽视他语气中隐隐露出的嘲弄,板着脸道:“不要这么说自己。”
…………
眼前这个人似乎一直在说令他费解的话。他吐了口气。
“我没有十四岁之前的记忆。”
“什么?”戴文没有反应过来。
“和樊成与一样,我也是失去记忆的人。”罗素淡淡说,没有意识到他的话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他接着又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我曾经见过祝行知。”
下一秒肩膀被狠狠握住,戴文急切地用目光在他脸上搜寻,试图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却从面无表情的脸中看不清分毫。
“什么意思?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
罗素掀起眼皮,冷声道:“放开。”
戴文迟滞地缓缓松开他的肩膀,放低声音,“……抱歉。”
被禁锢住的烫意似乎还停留在双臂上。
啧。
他烦躁地瞪了一眼对面蔫头耷脑的人,说:“我记忆的起点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我就是从这块岩石上醒来的,在星舰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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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