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碧青无边,远处群山绵延苍翠,石阶两旁花树怒盛璀璨艳目,褚易尘坐于殿旁小院,笑着朝不远处端着茶点的弟子招了招手:“知安,过来。”
谢知安依言,他将茶点放于案几之上,替对方上了茶。
褚易尘笑眯眯接过玉盏,拂去他肩上的粉白花瓣:“过些时日你要去南天门游历,为师也要闭关许久,想着你喜爱这一片花红,便给你看。”
他年少的弟子没有半分过激的反应,只是低垂着眉:“师尊不必如此耗费灵力在这些俗物上。”
褚易尘笑道:“你喜欢的,师尊怎么记不得?”
谢知安抿唇,过了许久他才起身:“弟子...弟子想起几日前同山下李婆婆应允之事还未办,便先去履行承诺。”
“那别忘了给为师带饭。”褚易尘道,“记得要有糖醋小排和松鼠鱼。”
谢知安颔首算是应下,他拾级而下。褚易尘打量着对方单薄的背影,蓦地弯起了眼。落红顺风而下,飘落在年轻人的肩上,在褚易尘的目光下谢知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翻滚的山间。
谢知安真的喜欢木槿吗?可如今细想,他却不能肯定了。
不过是百年前他身为散修时,带着谢知安途径百花地,穿行谷地时偶然山间飘落花雨,落在他们发间。他拾起一片,却见谢知安怔愣遥望着,出了神。
那时他还小,不过十几岁,已经跟着褚易尘在五大洲来回飘荡,居无定所。
褚易尘不爱束缚,志不在成仙,只想来去自由,可看着这一幕,还是想,得要定居下来了。
他愿意,便有十大宗寻上来,最后却因为望闵宗地处灵脉,得天独厚,适合木槿生长,这才携幼入宗。
木槿日出而生,日落而息,褚易尘便用灵力供着,让它永远保持在最繁盛的那一刻。虽违背生灵规则,可为了让成天板着脸的徒弟笑一笑也在所不惜。
可他死那天,眠昼雪白剑刃没入胸口,他所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满树落花破天盖地砸下,万树枯萎,只留枝丫惨淡地在暴雨中晃荡。
“师尊,花谢了。”
谢知安的声音传过深海,听不出什么情绪,默默跟着被花海埋葬在记忆中。
褚易尘平稳的道心掀起轰然波涛,他微蹙眉头,捻起肩上的花瓣,拂去了,轻描淡写对温渡道:“走吧。”
——
望闵宗下算得上繁华,昭雪跟着他们逛了一圈,也暂忘和褚易尘之间的小小恩怨,褚易尘却还思考谢知安在自己手掌心留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昭雪提议去更远的地方逛,褚易尘发出了异议:“饿了,去酒楼吃饭。哪家好吃?”
“没辟谷就是麻烦。”昭雪嘀咕了一句,却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常去的酒楼,“那你和大师兄待在终南山那些年,吃什么?”
褚易尘胡话张口就来:“我呢,实在手拙,不会做些什么吃。但你们师兄,用情至深,又心灵手巧,自然是他给我做啊。”
“你——”昭雪大惊,“你怎么敢?”
褚易尘又想逗她:“我怎么不敢?你大师兄为了爱什么都可以做啊。”
“不可能!师兄怎么可能干这些。”褚易尘一击打碎了她心中的滤镜,谢知安的确会做饭,他年少时没有辟谷,习惯自己做这些,只是这些师弟师妹都不知道而已。
“天下无奇不有。”说话间已经来了酒楼,褚易尘坦然地掀帘进门,小二见他们身着不凡,连忙迎上来,“我们四个人,今日有说书的吧,选个最好的位置。”
他轻车熟路,就像来了许多次。薛许不由怀疑,却被昭雪扯着袖子拽上了二楼。
“灵石给的多,是可以点说书的吧?”小二上了茶水,褚易尘又摇着扇子问。
“自然可以。”小二连道。
温渡看他收起扇子,放在桌边,兴致勃勃道:“让他讲讲诸鸣峰这些年的趣事。”
薛许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温渡也哽住了:“祝先生,你……”
“你想听什么,我们说给你听不好?”昭雪嚼着糕点,眉头拧起。
“行啊,我听你说,可小师妹你愿不愿意说啊?”褚易尘抿了口茶。
昭雪就应声。
“听着这个做什么?”昭雪道。
“这多有意思。”隔壁桌的听客道,“这道友选的好啊,这诸鸣峰短短五百年不到就出了这么两位大能,小姑娘,你是不知道,多少话本都围绕他二位写,个个情节跌宕起伏,文笔极佳,内容实在精彩绝伦啊。”
“……他俩?”薛许缓缓道,神情疑惑。
凭借褚易尘上辈子览尽各类话本的经验,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于是他猛地一磕扇骨,连忙道:“先点菜,先点菜。”
三人糊里糊涂点了菜,虽然已经不用吃饭,但口腹之欲还是需要偶尔满足。饭吃了一半,说书就开始了。
上来的是个不常见的男子,明明面孔年轻,偏偏胡须花白,俨然一副鹤发童颜。他一身青衫浆洗得发白,却格外挺括,应当是个讲究人。
上台前他先是抹了一把胡须,又拱手作势,摇开了把与他行头不合的扇子,上面的题字是个识货的都能辨出是千金难求的大师所写,正是四字真言“大道至简”。
那四个字一晃而过,褚易尘却慢慢摸索出一点不对。
而说书老头已经开始侃侃而谈:“要说这诸鸣峰,便绕不得这玄华仙尊以及这瑛虚真人了。”
“二位皆是这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奇才,其中玄华仙师英年早逝,实在令人叹惋,逝者已矣,便不再论及。此次要说的,正是这位羽翼丰满的瑛虚真人。”
“若是不熟悉修真界的道友们,可能会问,这么千年来,除了太虚阁的现任阁主得了个上天界受封的真人名讳,这瑛虚真人又是如何得了天道认可?”老头糊弄玄虚,“这说来话长,还是得提一句那玄华仙师了。要知道,玄华仙师早年不过普通散修一个,却在无意中撞上机缘,开始习天下失传的剑法《蜉蝣》。”
“《蜉蝣》此剑法由上天界一位仙君所创,仙君生前是终南山山灵,一招一式皆在山中感悟千百年。飞升后由于剑法太晦涩难懂,百年都无人有缘。但倘若有人能大彻大悟,将八套剑式学透,便能获得仙君衣钵,找到去终南山的路,取得机缘。”
“所有人都以为此人会是玄华仙师时,他却走火入魔,失了理智,陨落了。他生前只将这几招几式授予座下大弟子,也就是如今的瑛虚真人了。”小老头哀叹一声,也实在惋惜,“瑛虚真人却悟出了这最后一式,想那日天降金光,九天神鸟自上天界而来,甘做他身下坐骑。诸位真该想象当日盛景,蓬莱海上海雾缭绕,天地寂寥,隐世万年的蓬莱仙岛再次现世,只为迎接这位年纪轻轻的道友。”
“年少成名,讲得老夫都热血澎湃啊。”老头晃晃折扇,扫去热汗,褚易尘却一眯眼,转了圈手中茶杯。
“照你这么说,他不就同万年前的玉阳真君般是唯数不多去过终南山的人? ”听客听得津津有味,也有提出疑虑的。
“那自然了,这万年来去过终南山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说书人道,“不过,也有一个例外。”
褚易尘突然感觉到这桌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
不由说,他被这群小兔崽子盯得后脊发凉,迎上去:“看我作甚?”
三人默默看着他,不语,只感觉昭雪眼神莫名凶狠,这时说书老头的声音萦萦入耳:“此人,就是瑛虚真人合道的道侣,外界都叫一声祝先生。”
褚易尘在众人目光中扶额,这次却极其艰难挤出个笑:“你们……当时也在啊?”
他那时都死了,哪知道谢知安带了祝宁去哪?
昭雪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你当时倒是爽快了,扶着师兄就上了九天神鸟,哪还记得我们也在?”
褚易尘:“抱歉。”这是真不知道啊!
这也太荒唐了,谁能想到,这瑛虚去终南山接受传承时也要带着祝宁,在外界人眼中,可不是谢知安爱惨了祝宁么?
老头接着絮絮叨叨:“这祝先生,倒是有意思了。”
“我是听过这姓祝的,草包废物一个,连花瓶都算不上。”楼下闹了一阵,有一个五大粗的听客发表意见,表示很不屑,“不过凡人一个,前段日子还听说为了筑基,谢知安专程把他带回宗门调修,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就算是双修,也得是金丹期的才有用吧。”众人哄笑,就连说书老头都摸着长须笑而不语,“连金丹都修不出来,全靠谢知安给他带的点机缘促成现在修为吧。”
褚易尘喝了口凉茶,并不气恼,一来他不是祝宁,二来若是只因为他人言语而动肝火,实在不值。谁知对面的昭雪猛地一拍桌子,木桌上碟碗晃震,其中一只小碟直直飞向那位道友。那位道友一凝目,侧头飞掌抵住小碟,瓷搪瞬裂,顿时碎得七零八落。
满座皆惊。
“谁!”他怒喝,那一桌的人都抽刀而出,气势凌冽。
昭雪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又从桌上拿起个茶杯:“姑奶奶我!”
薛许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握住昭雪手腕,连忙劝道:“别啊,别啊,小昭雪,我们下山玩呢,别闹得不愉快。”
“你怎知我不愉快!”昭雪美目一横,薛许还想说些什么,被温渡拦下了,“敢嚼舌根子,就在场把你舌头拔出来!”
对方一众男修士,又是用刀的,个个五大三粗,衬得昭雪小小一只,宛若鸟雀,但褚易尘敢打赌,昭雪却是在场最凶的一个。
“一个丫头片子,敢在这跟我叫嚣。”为首男人怒喝,宛若魔音,一入耳就耳晕目眩褚易尘却适时起身,抽过桌边折扇,展开一瞬,就有无形的屏障尽数挡了回去,只留他身姿卓越,还从容不迫地轻轻晃了两下纸扇。
“好说好说,对一个姑娘动什么手?”褚易尘收扇,敲在掌心,“道友未免煞气太重,如此心性不易于修炼呐。”
那人怒道:“她敢动手,我为何不敢?”
褚易尘奇了:“你敢动嘴,我等为何不敢动手?”
“那哪有直接下狠手的!”他同桌之人愤愤不平,“好一个阴险之辈!”
“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我家小师妹是女流丈夫,实在跟君子沾不上边。”褚易尘道,“而二位君子之辈,说话怎么如此阴毒?”
“瑛虚真人的家里长家里短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嗯?”他轻轻嗯一声,“再说那姓祝的,人家不过一介凡人,能短短七年修至筑基,应当比在场许多道友都厉害不少吧?还是说,诸位是觉得,在场都是草包废物一个?”
褚易尘三言两句就让对面哑口无言,只憋得双颊涨红,眼神可怕。
“那家伙,不知道从终南山和谢知安那得了多少好处,修炼的快也情有可原。”其中一个咬牙切齿。
“呦。”褚易尘笑了,“诸位啊,这运气何尝不是修炼的一环?”
他又下意识用扇骨敲敲桌面,发出清脆声响:“那太虚阁当今的阁主,不也是偶然得了机缘才得如今大道。照你说,阁主也是草包一个?更何况,谢知安为何只帮姓祝的,却不帮你?”
褚易尘又自言自语道:“忘了,人家是他道侣,他能被看得上,你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