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望舒还没回来，言不臣将簪子收起来之后就听相余归问道：
“真的没办法复活他了吗？”
他没明说自己话里的他是谁，但言不臣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敛下眸子，仔细沉思着，将记忆重新搜刮了个遍，才再次开口：
“抱歉，我貌似真的没有办法。”
相余归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没关系，你不用道歉，你帮助了我，应该是要我对你说谢谢才对。”
闻言，言不臣神思有片刻恍惚，他是在听到相余归那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才决定帮他的。
但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别人夸他是好人，只是想起了先前的一些事。
是十岁那年，他和他师父躺在草坪上，师父一把年纪了整个人也没个正形。
言寥姿态随意，但偏偏语气认真极了：“你今天学的那首诗背给我听听。”
“流转知何世，江山尚此亭。登临皆旷士，丧乱有遗经。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长空送鸟印，留幻与人灵。”
言不臣稚嫩的嗓音响起，神情还带着嘚瑟。
“知道什么意思吗？”
言不臣神情一僵：“那你没说这也要背嘛。”
言寥罕见地没有和他拌起嘴来，而是以他先前从未听过的语气跟他说：
“言不臣，你记着，这世间天才易见，慈悲难寻，我希望你在阅尽千帆后，依然秉承着一颗赤子之心，不欺人，不凉薄，心怀琉璃，走好自己的归途。”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
……
言不臣从回忆里抽身，抬眉望了望天：“哎，不客气，顺手的事，我想做就做了。”
他话音一转：“话说你刚刚说对朋友要以礼相待，那我算你朋友不？”
相余归不假思索回答：“在我心中，赤诚善良者，侠肝义胆者，光明磊落者，都能算我朋友，言公子自然也不例外。”
言不臣伸手抓了抓垂在肩膀边的头发，问道：“那你能给我点钱吗？”
相余归：“？”
他看了看言不臣身上上好的料子做成的衣服，作沉思状。
似是不明白为什么有闲情逸致去重新换一件上好衣服的言不臣为什么会没钱。
言不臣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摊手，说：“囊中羞涩，不知市井繁华，初入俗世，爱贪玩了些，把盘缠都花光了。”
相余归点头：“当然可以，只是我也没多少钱，可能也给不了你多少。”
言不臣笑得灿烂：“无事，只给我一文钱，我也高兴。”
相余归将手伸进兜里掏了掏，拿出了十文钱出来放在他手上：“给，就这些。”
相余归应该没有如意袋，而是修了袖里乾坤，要不然那么点大的地方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言不臣拿起那串铜钱，往上抛了抛，开口：“多谢相兄。”
说话间，宋望舒已经回来了，她走得缓慢，是因为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言不臣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她弟弟骨头做成的灯盏，和灯油。
先前那黑痣收起来的灯油和灯盏，不过是相余归混淆了他的认知罢了。
宋扶光被做成傀儡，是他们此次计划唯一没有料到的事。
他们原本以为如果是献祭应当不会这么早就下手，却没想到不是献祭，而是直接做成了傀儡。
宋望舒面无异色，但她手臂却有些颤抖地抱着那盒子，她腾出了一只手，将那根鞭子递过去了：“谢谢。”
言不臣接过这根鞭子，道：“我们去看看那些被绑的山匪？”
他们趁那群山匪睡死的时候悄悄把他们都绑了。
不过目下相余归的灵已经收回，那群山匪应该也大部分都醒了。
两人都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踱步来到大堂，入眼就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有人倒在地上，有人背靠着背，还有人倚靠着椅子仍旧睡得安详。
实在各有参差。
他们要么被单独绑着，要么三三两两地被捆在一起。
嘴里都被塞了一块布条，那么大一块布条几乎塞满他们的口腔，直抵喉咙处，保证他们无法吐出这布条。
言不臣弯下身，颇有耐心地将他们嘴里的布条一个个地都取出来了。
随着嘴巴被解放，一阵阵哭爹喊娘的声音也喷薄而出。
有人被这布条塞得满脸通红，布条被取下来的那一刻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像是岸边濒死的鱼重入河泽。
这些人应该鼻子也不太好，被堵塞了，要不然不至于这个熊样。
言不臣问：“这些人如何处理？”
相余归说：“我来之前调查过，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未曾做过什么滔天恶事。”
相余归记性极好，他指着那个倒在地上睡得天昏地暗的面容凶悍的男子说：
“他原本是一个屠夫，但生意微薄，一时听信大当家许的空中楼阁，抛弃自己的本行，当起了土匪。”
他的手指又换了个方向，指着一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青年：
“他是一家私塾里的学徒，给教书先生打下手的，竟也听信了那胡诌之言，想着无本万利。”
……
他一个个如数家珍点着，等他“可汗大点兵”之后，他已是唇舌干燥。
最后他做了个总结：“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虽无大过，但能轻易被豺狼的话所打动，也可见内心也多贪欲，又不可轻易放他们归去。”
本来听到无大过而心下一松的土匪们的心又一次高高挂起。
“公子，这次是我鬼迷心窍，下次不会了。”
“公子，其实我是被逼无奈的啊。”
“这位姑娘，我上有老下有小……”
求饶辩解声重重叠叠，一声更比一声高。
言不臣充耳不闻：“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相余归摇头：“不好办，我也没想到应该怎么做。”
“我觉得……”从进门起就一直反常安静的宋望舒突然开口，不过嗓音喑哑，“你们可以让众归学府收拾，毕竟我们守着整个逐鹿，这种处理手段得心应手的很。”
言不臣与相余归对视一眼，言不臣问道：“那众归学府的人什么时候到？”
宋望舒将盒子又往自己怀里送了送，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众归学府为每一个学员都点燃了命灯，，人死灯灭，而我的弟弟……”
说到这，宋望舒喉咙动了动，似是在强咽下什么：
“而我的弟弟是酉时被带走的，他……他……”
宋望舒呼出一口气，忍下鼻中的酸意：
“他应当是死于这之后，桐乌镇位于须弥界的边缘，距离位于偏东的众归学府来说较远，赶路时间可能更长，不过应该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