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池颂突然鬼使神差地绕到偏远的美术楼。
由于正午的原因，楼道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
池颂一路无聊地走过。他看见楼梯口有一盆干枯的绿萝。
“小可怜，谁把你搬来还不给你浇水啊？”池颂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焦黄的叶子，它已经干透了。
池颂起身拍了拍手心的灰尘，他看见沿途的蒙着白布的画架们立在窗边，有几幅没来得及收的速写被风翻动，纸角轻轻翘起又落下。
“好像一个人都没有诶。”池颂自言自语道。
他一瞥眼，看见走廊尽头的画室的门半开着，池颂本来只是打算路过。
然后他看见了晏栖迟。
于是他呆站在门口，忘了迈步。
他见过好看的人，但没见过这样充满异域风情的。
阳光透过玻璃倾洒下金色光斑，懒洋洋地摊开在地板上。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尘埃在光影中飞舞，空气里带着一丝颜料的独特的气味。
画室里摆放着五彩缤纷夺目的画作，可是池颂却只一眼看见那人漂亮的金色长发。
他坐在窗边的一架画板前，那头金发像是在夕阳照耀下熟透的麦穗的颜色，带着阵阵暖意。发丝柔软又微卷，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雕塑般的侧影，仿佛就连上帝都在偏爱于他。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池颂说不上牌子，但是看起来就昂贵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线条干净有力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一支画笔，动作轻稳。他微微眯起眼眸，视线在静物与画布之间缓慢游移，然后，蘸了一点颜料，在调色板上轻轻一点。笔尖轻柔地落在画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整个人看上去美好得犹如从中世纪走出来的油画般。
池颂看得入了神，连呼吸声都刻意放得轻柔，生怕打扰了那人似的。
再抬头时，那双纯粹的如宝石般的碧绿色眼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池颂的视野里。
晏栖迟停下笔，身子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看向池颂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来找人的？”晏栖迟问道。他的嗓音偏低，像大提琴优雅的音色，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透。
被这酥麻的嗓音吻过耳畔，池颂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不是。”池颂磕磕绊绊解释道，“路过。只是路过。”
晏栖迟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路过。”晏栖迟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玩味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戳破了他的那点小心思，懒洋洋地说道，“那怎么不走了？”
晏栖迟看向池颂，他坐着，池颂站着，分明应该是仰视自己的视角，可是池颂却生出了一种对方在俯视自己的感觉。
男人微微歪头，姿态带着一丝慵懒，像一头在午后阳光下梳理自己漂亮皮毛的狮子。
“看够了？”晏栖迟笑道，声音带着点哑意。
池颂的脸轰地红了。
这个人早就发现了自己在看他。
“你可以进来。”晏栖迟道。
池颂咽了下口水，终究是“色胆包天”，他走了过去，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步子在乱飘，像踩在棉花上。
池颂边走，眼睛还没出息地黏在他身上。他往画架那边走，一个没注意，手按在了旁边的柜子上。
掌心顿时传来一阵湿凉。
池颂低头，只见左手掌心按在了一管没盖好的颜料上，糊了他小半个手掌，塞得指缝里都是。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晏栖迟回过头来，看见了他的手，又看见了他脸上那副又慌又窘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被注视着，池颂把“五颜六色”的手掌稍微往身后藏了藏。
从晏栖迟的视角来看，池颂还站在门那边，他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琥珀色眼睛清亮，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因为刚才的窘迫还泛着一点粉。他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垂着，又忍不住抬起来偷偷看自己，但真撞上目光之后又闪开，像做了什么错事。
晏栖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十二岁时，捡到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猫。
小猫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就像门口那个偷看自己的人一样。每次他回家推开门，猫都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听见动静先竖起耳朵，然后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尾巴尖轻轻地在半空中晃一下。见他走进了，猫就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两圈，蹭完又走开，蹲到几步远的地方，继续看着他。
池颂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不走近，也不走开，想看他，又怕被他发现，被他发现了，又舍不得真的移开。胆子又大又小。那种又怂又倔的劲儿，跟他那只猫一模一样。
晏栖迟想到这，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后又不知想到什么内容，笑容收敛了几分，望向池颂的眼神也多了一层深意。
池颂无奈地把手举在半空，他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颜料混在一起，顺着他掌纹的沟壑流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那个......手......”他终于挤出几个字，伸手“展示”道。
“嗯，我看见了。”晏栖迟淡定道。
池颂：excuse me？？？
池颂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几分：就这个反应吗？你说你看见了是什么意思，这时候不是应该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我递几张纸吗？
晏栖迟瞧见池颂的反应，愉悦地笑了。
池颂反应过来那人在逗自己，耳根子一阵发热，他有些恼羞成怒，刚想发作，但是对方却适可而止地停下，接着，他听到那人安抚道：“过来，我帮你擦一下。”
见池颂还愣在原地，晏栖迟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懒散，疑问道：“嗯？”
那人偏了偏头，像在招呼一只犹豫的猫。
池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晏栖迟面前的。
等到对方站起来，池颂才察觉到他身材的高大，男人投下的影子完全可以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手。”晏栖迟说道。
池颂下意识伸出左手，他站在那里，手掌摊着，颜料顺着手腕内侧往下淌，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皮肤泛着一层红意，嘴唇抿起。
晏栖迟低头看了看，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它是棉制的，浅灰色，边角绣着一行飘逸花体字母。池颂猜测那可能是对方的英文名之类的东西。
晏栖迟把它抖开，接着捏住一角，另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池颂的手腕。
“别动。”晏栖迟说道。
池颂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的掌心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贴着他腕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酥麻的痒意一路窜到小臂。
晏栖迟从掌心处开始，手帕按上去，一点一点往外擦。手帕很快染上颜色，他翻了个面，继续擦指缝。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正好按在池颂指根凹陷处的软肉，池颂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他尾椎骨一麻，差点把手抽回来。
池颂咬住下唇。
“怎么了？”晏栖迟抬眼看他。
“......没事。”池颂声音有些沙哑的，他又不可能直接说出自己这么羞耻的症状，只能咬牙强撑过这场温柔的煎熬。
晏栖迟没再问，低头继续。
池颂的指尖开始发麻，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痒意，像有微弱的电流从指尖钻进去，顺着小臂向上爬，最后在脖颈处炸开一小片麻意。
池颂有些气恼地瞪着自己不争气的手，觉得那只手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它比平时更敏感，每一寸感官都被放大了，连手帕上最细小的棉绒蹭过去的触感都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正对上晏栖迟那双碧绿的眼睛。离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睫更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投下一层阴影。
池颂的喉结动了一下，热意从脖颈染上脸颊，直染得一片绯红。
“你脸红了。”晏栖迟说。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看上去没什么起伏，但尾音里藏着一声很轻的笑意。
池颂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晏栖迟最后把池颂的手托高了一点，凑近看了看，像在确认有没有擦干净。
“还有一点已经干了，擦不掉。”他说，“回去洗洗。”
池颂刚想要略带娇羞地要感谢面前人，接着顺理成章地搭讪。
然后他就看见晏栖迟松开自己的手腕，把手帕叠起来，干净的那面朝外，重新叠成一个小方块，顺手就塞进他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就好像塞得不是别人的口袋里一样。
池颂本来酝酿好的情绪诡异地停顿了一秒。
“洗完了还我。”晏栖迟顺便拍了一下池颂装着他手帕的口袋。
池颂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很想问一句：您是怕它会自己跑掉吗？
他最后还是压制住这个了念头，神情复杂地看向有些鼓鼓囊囊的口袋，又望向晏栖迟。
行吧，这怎么能不算是成功的赚得下一次见面机会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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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晏栖迟（回忆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