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漫天霞光与猩红融作一片。
符昶仅是持着血剑立于殿前,神色无波,冷眼看着满宫惨状。
御阶正中,宣和帝双目微睁,一身明黄龙袍残破污损,颈间被一剑贯穿,身躯颓然倒在地上。
昔日帝王威仪尽散,徒留满目苍凉。
至此,宫变落幕。
史官记载:
宣和十九年六月十一日夏,京畿大变。逆党构乱,引外兵入阙,宫中死伤无数。太子符应围困东宫而死,宣和帝遭叛卒一剑贯喉,龙驭宾天。
幸值宗庙倾覆之际,靖王符昶率麾下破禁门、入皇城,剿逆贼。鏖战数日,逆党尽诛,祸乱方平。
然一朝帝储俱亡,旧朝折覆,社稷几倾。朝野无主,百官惶恐。天下大乱之际,百官伏阙进劝,共推靖王符昶继统,先定大局,安抚众心,于次日即皇帝位,改元肇始。继位后,诏告天下,旨令百官筹备国丧,月内择吉日,于太极殿恭祭先帝灵位,制葬仪于陵。
……
金銮殿内肃穆威严,一众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地俯首。
金漆雕龙宝座上,新帝端坐其间,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常年阴翳未散,漆黑的眼眸深邃冰冷。
此时他微微倾身,扫视群臣,目光轻蔑中带着玩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众爱卿适才不是还有谏言要奏于朕前吗?怎么此时却变得缄默不语了?难道都只在堂下议论,不敢堂上直谏么?有话直说,朕素来欣赏敢言之臣。”
闻言,仍是一片压抑死寂。
百官身形僵直,只能听见衣袍间轻微摩挲的声音,谁都不敢稍动分毫。
高悬的金龙明灯之下,空气中依旧隐隐残留着血腥味。群臣屏息静气,不敢抬头,殿中许多人神色惨白,冷汗涔涔。
方才惨状还历历在目,宛若一道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
今日早朝,原是为宣和帝后事商议。
符昶的皇位是如何得的,百官比谁都清楚。
为先皇厚葬、追谥,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稳固政权。
但对符昶来说,让他给宣和帝追封,听起来着实可笑。
人都是他杀的。
可惜就是有不怕死的。
殿中,一名言官出列。
他腰杆挺得笔直,自恃前朝旧臣,对符昶这位新帝不存在一点畏惧。
他的确听闻过那骇人的宫变,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没有亲眼所见,他认为不过是宫人辗转相传,各增臆语,言过其实罢了。
言官对着符昶拱手作了一礼后道:“陛下,先帝驾崩,国本震动。依臣之见,若要感念先帝仁德,应备极哀荣。凡丧葬之仪,当依国礼,择吉地厚葬……还望陛下予以充足财力,以彰孝心。”
符昶闻言,缓缓眯起狭长的眼尾,唇角微扬,似闻趣事,而后对那名言官颔首示意。
继续?
言官见状,大受鼓舞:
“此外,祧祭礼法、御-用随葬,皆宜厚备。臣又请为先帝追加美谥,以昭前朝恩德,使后世仰怀……”
他语声愈扬,浑然忘我,全然未查龙椅之上的帝王已经缓步走下玉阶。
“谥号当采国典、重德行,以彰先帝功德,使列祖列宗得以慰藉。此举既表大孝之道,亦合天下人心。臣请——”
符昶抬手从御前侍卫腰间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咚”地一声轻响,言官头颅应声落地。
滚落的头颅嘴唇仍然微微张着,只是发不出声音。
大殿刹那死寂。
群臣见状纷纷惶恐叩拜。
符昶收剑归鞘,淡淡瞥过阶下尸首,低声轻喃:“先帝功德?追封美谥?”
符倓他也配?
想到昨日奏折上所写的安民立政、柔质慈民、圣问周达等佳谥,符昶嘴角勾出一抹寒凉刺骨的笑意,转身缓步归回御座,视线在这群不怕死的大臣身上一一扫过,语速极缓,一字一顿:
“国库空虚,边关将士衣食不济,叛贼入禁,又损耗无数。此等乱臣贼子,妄图此时大肆耗费,筹办奢靡国葬,厚备牲礼祭品。”
“先皇一生仁德,素体恤万民、崇尚节俭,其在天之灵,断然不愿耗费国库钱粮,苦累百姓。此人外持忠君之名,内藏祸国之心,其心——可诛。”
最后两个字语调渐缓,却暗含杀意。
两旁侍卫将尸首拖拽而去,只留下地上斑驳血迹,浓重的血腥味萦绕着殿宇,挥之不去。
自此,大殿之内,无人再敢出列上谏。
正所谓君有过,臣不可不言,沉默为失职。
言官要敢于死谏,但那是对于明君或者正常君王来说。
谏言不纳最多是招致罢官、杖责、入狱的下场,如果不幸赐死,后世还留千古清名,奉为忠臣楷模,帝王也会落得滥杀直臣的昏庸污名,被文人口诛笔伐。
啧。
可惜这招对符昶不管用。
他不缺这点污名,骂他的人也大多都在地下排着队投胎了。
你要真想找死,他乐意亲手送你去死。
哪怕现在符昶嘴里念叨着什么欣赏敢言之士的屁话,也无人受他鼓舞再敢冒头。
反正是他亲爹的葬礼,不想办就直说。
符昶单手支起下颌,静静看着殿内噤若寒蝉的众臣片刻,只觉得索然无味。
-
宋誉呆在襁褓之中,也觉得索然无味。
他看着小心翼翼递到唇边的盛着米浆的小木勺,偏过脑袋,两片薄唇紧紧抿起,硬是不肯再张嘴。
侍女慧心见小脸苍白的婴儿不肯再进食,眼睛一红,嘴里又开始吟唱着什么“都怪她”,“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就不会这样了”之类的,继而压抑不住的抽咽声随着微微发颤的肩头传入宋誉的耳中。
你又来?
宋誉有些无奈。
侍女丹蕊眉目平和温顺,她双手稳稳抱住襁褓,见同伴又开始落泪,眼底浮起几分无奈。她似有所感,低头发现怀中孩子的动作,腾出一只手,碰了碰慧心的肩头,示意低头。
只见襁褓中虚弱的孩子似乎听懂了她的难过,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她,费力地微微张开小嘴。
慧心见状赶忙递上勺子,宋誉又勉强咽下几口索然无味的米浆。
宋誉见慧心还红着眼,本想用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宽慰她,可惜搭配上他毫无血色的小脸,那点轻飘飘的笑意,看着格外凄楚。
慧心望见他这副命苦又懂事的模样,心里更是发酸,嘴巴一扁,眼泪就止不住滚落下来。
哭得更大声了。
……
算了。
宋誉默默闭眼,他还是别笑了。
襁褓里的婴儿缓缓阖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阴影。精致秀气小脸依旧泛着病态的青白,像只病恹恹的猫崽,唇-瓣淡的近乎失色,孱弱安静得让人心疼。
慧心望着安睡的婴儿下意识放轻手上所有动作,对旁边的丹蕊低语,语气含-着哽咽,满是委屈:“我们小公子模样生得这般好看,性子又懂事至极。从出生到现在,极少哭闹折腾,乖巧得让人心软,他们怎么这般——狠心,将他丢弃在这冷僻偏院,不管不顾?”
丹蕊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摆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嘘了一声:“不可妄言!”
她们不过是侍女,敢冒着的罪责养着小公子,本就是因为不知道新帝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甚至不清楚新帝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慧心倒是没想这么深远,她从宋誉出生开始就照顾他了,有的全是私人感情。她摸-摸宋誉有些冰凉的小脸,略带稚气说到:“我不管,我一定会护住小公子的,绝不把他交到任何坏人手里。”
哦呦。
朋友,我记住这句话了。
宋誉没真睡,他只是有点精神不济,闭目养神,顺便偷听罢了。
宋誉自己也说不清穿过来后究竟过了几日。
来到时候大脑昏沉混沌,眼前从漆黑到透出点光,耳边只来回飘着什么先帝殡天、新帝即位的嘈杂议论声,周遭纷乱,各色消息交错灌入脑,他的意识浑浑噩噩,实在无力思考。
直到随外府搬入皇城,勉强清醒一点,听到符昶登基,他才猛然意识到——妈的,自己穿越了。
还是他自己写的小说《覆皇权》之中。
还倒霉地穿成大反派刚出世的孩子。
原著《覆皇权》是宋誉写的一篇男频复仇爽文,讲的是世代忠君的陆氏一族遭到奸佞小人构陷污蔑,满门蒙冤,而皇帝符昶性情暴戾、偏执多疑,直接下旨夷灭陆家三族。唯有男主陆时砚侥幸在家中仆从和至交好友的拼死掩护下逃出京城,隐忍蛰伏数年后,最终揪出幕后奸臣,带兵攻入皇城,亲手了结暴君,为陆家沉冤昭雪,称帝的故事。
宋誉穿越前,刚好写到全文高-潮部分。
【漫天烈火席卷整座金銮殿,殿梁焚塌,黑烟滚滚直抵云霄。阶下禁军尽数溃散,宫娥内侍四散奔逃,昔日大殿沦为人间炼狱。
符昶孤身立在大殿正中,周遭烈焰焚风呼啸,却分毫近不得他的身。他神色漠然,望着殿门方向。
陆时砚手持长剑,踏着玉阶上鲜血缓步而入。他隔着漫天摇曳火光,与殿中孤高的帝王遥遥相望,眼底只剩彻骨的恨意。
陆时砚抬手……】
就在宋誉即将送符昶领盒饭时,眼前骤然漆黑一片,再睁眼,就成了刚出生的幼儿。
而他的生母是符昶的一名侍妾。
听闻他降生那日祸事颇多。
先是他的生母难产大出血而死,而后是他落地后,自始至终不肯发出一声啼哭。恰逢那日皇城爆发宫变,先帝驾崩。
生母临终前将他托付给同院好姐妹赵氏,可惜赵氏认定宋誉是不祥灾星,任凭旁人劝说,死活不肯见他、养他。
宋誉只觉得好大一口锅。
宣和帝明显是被符昶一剑给攮死的,又不是被他克死的。
至于他不哭。
那是他生性就不爱哭。
宫乱四起,人心惶惶,一个小小侍妾的孩子,转瞬便被众人抛诸脑后。
幸好后院内两名侍女心地善良,不忍心看着刚出生的婴孩无人照拂,冒着被赵氏责罚的风险私下小心翼翼照料着,才让宋誉顶着一副孱弱的身子勉强撑到现在。
后面随着新帝登基,一众家眷尽数迁入皇宫,由于没有正式的旨意,昔日侍妾们就按照旧制晋封贵人。
入宫后赵贵人就把他放在偏院,刻意处处避着,半点不肯与宋誉扯上关系。
难得有幸见到宋誉。
她嘴里喊着什么不详啊凶兆啊,就冲回怡和殿内对他避而不见。
哦,中途几日,慧心和丹蕊没有寻到有母乳的奶娘,孩子的后妈又躲着孩子,不肯帮忙。慧心忧心宋誉只喝米浆对身体不好,便去后厨寻了些牛乳给他喝。
结果宋誉半夜频频呕吐,耗得身体更加孱弱不堪,精神全无。
也是成功折腾得宋誉哭出声了。
慧心又是疼惜又是愧疚自责,往后看到宋誉精神不佳的样子,就止不住掉眼泪,嘤嘤啜泣,忏悔罪行。
你问他亲爹符昶呢?
呵呵。
他自从登基以来,天天忙于在朝堂杀伐,极少踏足后宫。
宋誉偶尔午夜梦回,都在遗憾,当时但凡多两分钟。
他一定写死符昶。
宋誉评估了一下他现在的处境。
很糟糕!
符昶纯疯子来着。
他是写过符昶屠妻戮子的设定,可惜时间线对不上,掐指一算男主现在才五岁,原著都还没展开,尤其是符昶作为反派,很多东西也仅是一笔带过。
就和丹蕊想的一样,宋誉也不确定符昶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又到底会不会杀他。
忽地。
身边发出跪地的动静,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宋誉思绪一断,费力转动沉重绵软的脖颈,抬眼望向殿门处。
宋誉:……
嗯。
现在应该知道了。
来的是一众宫人。他们垂首躬身,敛声屏息排布两侧,而人群中-央的符昶格外显眼。
他仍穿着明黄的朝服,但换掉冕旒,墨发以发冠高束,额前碎发利落垂落,一双狭长凤目瞳色沉黑,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帝王薄情相。
宋誉侧目瞬间似乎与符昶对视上了。
对方的目光像毒蛇窥视般让宋誉浑身僵硬。
宋誉惊恐:要完!
殿内慧心和抱着襁褓的丹蕊双双跪地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符昶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侍立身侧的福公公倒是心思通透,躬身缓步上前走向跪地侍女,抬手作势要接过襁褓。
我焯!
宋誉心底猛地一慌,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去抓身旁慧心的衣角。
可惜他的超绝儿童小短手堪堪擦过布料,便无力滑落。
慧心,这和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而宋誉心心念念的慧心惶恐地低着头,没能接收到他的求救的讯号。
倒是丹蕊察觉怀中孩子的挣扎,踌躇片刻还是不敢做出忤逆,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宋誉绝望地闭上双眼。
福公公稳稳接过孩子后,抱着他缓步走到新帝身前,微微俯身抬高,送到符昶眼前:“陛下,请看。”
符昶垂眸,淡淡扫了眼襁褓里似乎熟睡的孩童,看清孩子病态苍白却又与他有几分相像的模样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戏谑的笑意,声线低沉,漫不经心开口:“有意思。”
“福锦,朕竟然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