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菜园里的萝卜缨子晒得蔫头耷脑。老母鸡领着小鸡窝在篱笆根底下乘凉,翅膀半张着,热得直喘气。
林小凡刚把最后一口酱牛肉咽下去,丁小鱼就从食堂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亮得跟刚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林哥!吃完了没?"
林小凡嚼着牛肉含糊应了一声。
"走走走,带你去藏经阁看看!掌门在里面呢,你还没见过他吧?"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正好正好——"丁小鱼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拖,"趁他还没跑,快去认个脸。"
"跑?"
"掌门社恐。"陈小满在旁边插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只要是陌生人,他第一反应就是躲。上次隔壁百花谷的人来串门,掌门从后窗翻出去,在菜园沟里蹲了一下午。王婶给他送晚饭的时候,他蹲得腿都麻了。"
林小凡想象了一下一个元婴期修士蹲在菜沟里瑟瑟发抖的画面,觉得有点魔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着丁小鱼往外走。身后传来陈小满的喊声:"林哥!你先认完脸就回来!我排下一个号的!"
"知道了知道了——"
藏经阁就在主殿后面,一栋两层的旧木楼。外墙的青砖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檐角挂着一串生锈的风铃,风过的时候发出沙哑的叮当声,像嗓子哑了的猫在叫。
丁小鱼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旧纸、墨香和烧焦头发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小凡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满屋子的宣纸。铺天盖地的,桌上、地上、窗台上、书架上,甚至房梁上都搭着几卷。纸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箭头和圈圈叉叉,旁边还附着小字标注——「此处煞气偏东三丈」「建议移栽桃树一棵化解」「北面厨房灶台位置冲了主卧,全年财运减半,建议把灶台挪到东南角但王婶说搬灶台太费钱先搁置着等明年开春再说」——
在这一片纸的汪洋大海中间,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束着,但大部分头发已经从簪子里挣脱出来,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刚被雷劈过的鸡窝。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袋深得能装两勺米。手里攥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不行,这里还是对冲,得把主卧和书房换个位置,但是换位置就要拆承重墙,拆承重墙就要花灵石,花灵石就不够交阵法电费……"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
四目相对。
月无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兔子看见了鹰。他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了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团黑乎乎的印子。嘴唇翕动了三次,才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谁?"
丁小鱼在后面对林小凡疯狂打手势——「快说你是新弟子!不然他要跑了!」
林小凡接收到了信号,开口:"掌门好,我叫林小凡,昨天入宗的挂名弟子。"
月无痕的屁股在蒲团上微微一抬,显然已经在找后窗的位置了。但林小凡紧接着补了一句——
"我刚才帮丁小鱼突破了筑基。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月无痕抬起的屁股又落回去了。
他歪了歪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突破筑基?小鱼?"
"嗯。"丁小鱼从林小凡身后蹦出来,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掌门!我筑基了!早上刚破的!"
月无痕盯着丁小鱼看了两秒,视线落在她指尖未散的灵光上,那点光芒在昏暗的藏经阁里格外扎眼。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惶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可思议。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林小凡刚要开口,系统声音冒了出来。
【叮。触发关键人物互动。新任务生成:用一句话让掌门月无痕对你产生初步信任。不限内容,不限方式,必须发自真心(系统将实时检测宿主情绪波动)。奖励:天逆珠第二层权限——灵气自动吸收阵效率翻倍。限时今日酉时前。】
发自真心。
林小凡默默消化了这四个字。他不能瞎编,不能耍嘴皮,系统在检测他的真实情绪。
他看着月无痕。这个元婴期的修士坐在纸堆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垂得快掉到嘴角,手边的风水报告叠起来快有他半个人高。一个靠看风水养宗门的掌门,一个看见陌生人就想从后窗翻出去的社恐,一个明明可以靠修为横行天下却窝在这里改图纸的人。
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掌门,你写的那个'莫急',挺好的。我早上看见了。"
月无痕愣了一下:"什么'莫急'?"
"丁小鱼静室里那张字。我猜是你写的。"
掌门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面前那堆风水报告上:"……那张字写了五年了。写给当时卡在炼气瓶颈的我自己。后来挂在了那里,忘了摘。"
林小凡想了想:"您要是真急,就不会在这堆纸里坐五年了。一个元婴期修士,走到哪都是座上宾。您能坐在这儿给宗门改风水攒电费——"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玄月宗短不了。有您在,怎么都黄不了。"
藏经阁里安静了。
窗外菜园里老母鸡忽然叫了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扑棱翅膀的声响。
月无痕坐在纸堆中间,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将落未落。他盯着林小凡看了很久。那双被黑眼圈衬得格外深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松动了的微光。
然后他把毛笔放下了。
"你刚才说,帮小鱼突破了筑基?"月无痕的声音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怎么破的?"
林小凡简单说了过程:月牙形的瓶颈壁、从左边顺着弧面走、话是顺着嘴溜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月无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林小凡没想到的话: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天逆珠有什么反应吗?"
林小凡瞳孔微微一缩。
"……您知道?"
月无痕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柳随云跟我传过信了。他说你身上有颗灰珠子,灵根全废但珠子波动奇异。我没让他多问,反正人来了就行。至于那珠子是什么——"
他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面前那张风水报告上添了一行小字。
"——不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林小凡看着这个头发乱成鸡窝、眼袋能装米、窝在纸堆里改风水报告的元婴修士,忽然觉得对方某种特质跟他特别像。
都是那种嘴上说"不急"但手里还在忙活的人。
只是月无痕的忙活是改图纸攒电费,他的忙活是躺着涨修为外加帮同门突破。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真实值达标。任务完成。天逆珠第二层权限已激活。灵气自动吸收阵效率×2,当前可覆盖范围提升至二十丈。宿主在不主动修炼的前提下,灵气吸收效率已等同于炼气五层修士日常打坐水平。】
林小凡感觉到掌心里天逆珠忽然热了一瞬,紧接着全身毛孔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门,灵气涌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足足一倍。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丹田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暖意膨胀了一圈。
他现在,在不修不练、只靠挂机的情况下,已经相当于炼气五层了。
"行了。"月无痕低头继续改他的图纸,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出去吧,帮小鱼破完瓶颈就多帮帮其他人。再破四个,三个月后考核就能稳稳拿到丙等。到时候宗门保住了,我给你涨灵石。"
"涨多少?"
月无痕头也不抬:"涨五块。"
"……抠门。"
"元婴期看一次风水才五十块中品,你还嫌少?"
林小凡弯着嘴角退出了藏经阁。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月无痕在里面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说话倒是顺耳……比柳随云那老狐狸强多了。"
丁小鱼已经在阁楼外面等得蹲地上画圈圈了,一见他就蹦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掌门没跑吧?"
"没跑。"林小凡推着她往食堂方向走,"他忙着改风水呢。"
"那就好那就好!"丁小鱼拍了拍胸口,"走吧走吧,陈小满已经急得不行了,我刚看见他趴在食堂桌上对着碗发呆——"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午后的风吹过来,把藏经阁檐角那串生锈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林小凡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鱼。"
"嗯?"
"你静室那张《莫急》……你说写了五年了。那五年之前掌门是什么样?"
丁小鱼放慢了脚步。她歪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说:"听王婶说,掌门以前不这样的。刚建宗那会儿玄月宗人挺多的,有上百号弟子呢。后来因为资源竞争不过别的宗门,走了大半。掌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接风水私活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其实掌门他……挺能打的。柳长老说过,掌门当年在玄门府大比上拿过元婴组前三。但他后来就不怎么出手了,天天窝在藏经阁里改图纸。王婶说他是怕自己打架把宗门剩下的钱赔进去。"
林小凡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能打的人选择不打,天天改风水攒钱养宗门。这比那些动不动就要毁天灭地的修士有意思多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午后的云层很薄,阳光把整座小院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老母鸡还在篱笆根底下打盹,小鸡们已经满院子疯跑了。
他往食堂走去。
身后藏经阁的二楼窗台上,月无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一扇窗户,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一张终于放松了一点的脸。
他看了林小凡的背影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关上了窗。
桌上那份风水报告末尾,刚才新添的那一行小字写着:
「北面菜园灵气浓度近期异常上升。观测中。原因不明。——月无痕记于午后。」
窗台上的墨迹还没干。
下一章预告
——陈小满第二个排队。越级话疗术在他身上触发了完全不同的效果:他的"膻中堵气"竟然是小时候怕黑留的心结。林小凡一句话让他对着窗外喊了一声"我不怕了",当场突破炼气八层。消息传开,剩下的12个卡瓶颈同门开始自发排队。王婶在食堂门口支了张桌子,挂了个牌子——「小凡话疗处,每人限时一炷香,突破后请帮王婶剥蒜」。系统发布了累计任务:"帮扶满五人,奖励天逆珠第三层权限——灵石自动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