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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6

回营是十一月初二。

九千骑出去十里又回来,进辕门的时候天才大亮。那半个多月备下的粮又原样搬回仓里去,马卸了鞍,弓弦收起来——新换上的那六百副弦,用了不到一日。

当天傍晚柏下了两道令。

头一道:南下之事停。令是短的,只有一句,没有说为什么。

第二道是派人。

四路,每路三人,走不同的道,不许同行,不许在一处歇。霸上一路、咸阳一路、函谷一路、武关一路。十日一报,报不回来的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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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日营里没有什么事。

柏夜里不大睡,在灯下削木头。削的是什么,要削完了才看得出来。

第六日陈平来报仓里的数。报完了,他看见案角上搁着一只木雀,巴掌大,翅膀上的羽一片一片刻出来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

“公主这手艺不错。”

“放下。”柏说。

陈平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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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四路回来了三路。

陈平把三份信摊在案上,摊了半张案子。

“武关那一路还没有信。”他说,“其余三路,说的都不一样。”

“先说不一样的。”柏说。

“霸上那一路说,沛公把秦法全废了,如今关中无法。”陈平说,“咸阳那一路说,废是废了,可是另立了三条,杀人的偿命,伤人和偷盗的抵罪[1]。函谷那一路说得更细,说还遣了人跟着秦的旧吏下到各县各乡去讲,讲了半个多月。”

“三条是哪三条,三路说得一样吗。”

“一样。”陈平说,“这一条能对上。”

“还有什么能对上的。”

“还有两条。”陈平说,“一是他进了咸阳没有住下,把宫室府库封了,退回霸上[2]。三路都这么说,连他在霸上驻了多少日都对得上。”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秦人给他送东西,他不收。”

“怎么个不收。”

“霸上那一路说,父老牵了牛羊、抬了酒食去犒军,他一样没受,说仓里粮够,不必费人。”陈平说,“咸阳那一路没说这件事,说的是别的——说街上有人讲,就怕沛公做不成秦王[3]。”

柏抬起眼睛。

“这话是街上讲的。”

“那个人学了一句关中话。”陈平说,“学得不太像,可是那句话我听懂了。”

老人是这时候开口的。

“他有什么资格除秦法。”

帐里没有人接。

老人坐在那儿,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始皇帝二十六年定的律,二十八年、三十四年两回修的。”他说着似乎有点哽咽,“秦律到如今一百多年,从商君起[4]。”

“将军。”陈平说。

“我不是说他除不得。”老人说,“他打进来了,他当然除得。我是说这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从今往后,谁在关中再行秦法,都是不肯宽。”

“将军说得对。”陈平说,“可是臣要说的还不是这一条。”

“你说。”

“是不受牛羊酒食那一件。”

“那是小事。”

“正因为是小事。”陈平说,“下一道告谕,是他一个人的事。十万人进了关中,两个月里不取人家的东西——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停了一下。

“十万人,两个月。”他说,“这要他底下一层一层的人都照着办。”

“说明那支军队听他的。”陈平说,“听到肯饿着听的地步。”

柏看着案上那三份信。

“还有对不上的吗。”她问。

“有。”陈平说,“零碎的很多。有说他在霸上日日见人的,有说他闭门不见的;有说秦王被押在咸阳的,有说已经送到霸上去了的。这些暂时定不下来。”

“还有呢。”

陈平往那三份里翻了一下,抽出最底下那一份。

“函谷那一路末尾还有一件,只有他报了。”他说,“他说是顺路听来的,自己也没当回事。”

“念。”

“说沛公进城那一日,诸将都往府库里争金帛,只有一个人不去。”陈平说,“那人直奔丞相御史的官署,把里头的律令图书都搬走了[5]。”

帐里静了一下。

“搬走了。”老人重复了一句。

“搬走了。”

“搬到哪儿。”

“报的那个人不知道。”陈平说,“他只说搬了好几车。”

柏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那上头有什么。”

“天下的厄塞在哪里,户口有多少。”陈平说,“郡县的界、仓的位置、道的远近、各郡历年的上计。”

“六国不知道这些。”老人说。

“六国不知道。”陈平说,“如今他知道了。”

老人没有再说话。

柏把那一份口供拿过来,从头看到尾。那几行字写得很潦草,是斥候回来之后口述、由人代笔的,有两处还涂改过。

“这个人叫什么。”她问。

“报的人只听见一个姓。”陈平说,“姓萧。”

“是沛县出来的?”

“该是。”陈平说,“沛公底下的旧人,多是那一带的吏。”

柏把那份口供放下,推到自己这一边。

“这个姓记下来。”她说。

“公主要臣去查?”

“暂时不必。”柏说,“记下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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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二,武关那一路也回来了。

带回来的只有一条,可是这一条三路都没有报过。

“沛公遣人守函谷关。”陈平说,“下的令是:无内诸侯军[6]。”

柏正在写东西,笔停了一下。

“他关了函谷。”

“关了。”

“多少人。”

“报的人在关外看了一日,说不出数。”陈平说,“看旗看不出,看灶能看出大概——不到万人。”

“项羽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陈平说,“他从河北下来,走的是新安那条道。”

“那就要打了。”

“要打。”陈平说,“以沛公十万,守不住四十万[8]。那道关关不了多久。”

“可是他还是关了。”柏说。

“然。”

“为什么。”

陈平想了一下。

“因为怀王心有约。”他说,“先入定关中者王之[7]。”

柏把笔放下了。

“这话什么时候有的。”

“项梁死后。”陈平说,“怀王与诸将约的。那时候说这句话,是要人肯往西打。如今沛公先进来了,这句话就成了凭据。”

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关中是始皇帝的关中,”她说,“是秦的关中。”

没有人接

老人是这时候开口的。

“秦王还在人手上。”他说。

“然。”

“宗室当赎。”

帐里静了。

“将军是说,遣人去霸上。”陈平说。

“遣人去霸上。”老人说,“备币,具礼,请归秦王。沛公不受财,那就不用财——用礼。他正在收关中的人心,他不会杀一个来请宗室的人。”

“将军说得有理。”陈平说。

“那就遣。”老人说。

柏一直没有出声。

“公主。”老人说。

“赎回来之后呢。”柏说。

老人看着她。

“赎回来,”柏说,“我手里就有一位秦王了。”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

老人等了一会儿。

“不说了。”柏说。

她把案上那几卷简收起来,一卷一卷收,收得很慢。

老人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公主的意思。”

“将军。”

“我知道。”老人说。

他撑着膝站起来。

“那就不赎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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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柏下的令有四条,都是小的。

第一条,南下的备办全撤,粮归仓,马归厩。

第二条,往关中的路上加派人。要快,不要多——四路,每路三人,走不同的道。

第三条,霸上一路、函谷一路、咸阳一路,各留一个人在那里不动,十日一报。

第四条,南边武关那一线,问清楚沛公是从哪几个县过来的,那几个县如今谁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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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散得晚。

陈平出帐的时候,柏叫住了他。

“你家里那位。”她说,“这一向可好。”

陈平停了一下。

“劳公主问。”他说,“都好。”

“戡和循这半年是她照看的。”柏说,“我还没谢过。”

“份内的事。”

“替我谢一声。”柏说,“明日她若得闲,请她过来坐坐。”

陈平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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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夫人[9]是第二天午后来的。

她带了两样东西:一双给戡的小靴,和一卷简。

靴是她自己做的,纳得很厚。柏拿在手里看了看。

“厚了些。”

“厚了好。”张夫人说,“小孩子冬天在廊上跑,地是冰的。今年做厚一寸,明年就穿不上了,正好。”

柏把靴放下。

“这一卷是什么。”

张夫人把那卷简摊开。

上头是字,写得很整齐,一行一行的,每一行前头是个名字,后头是数目。

“这半年往南边去的人。”她说,“从肤施出去的,走了的。”

柏抬起头。

“谁让你记的。”

“没人让我记。”张夫人说,“我在院子里带两个孩子,出出入入的都从门前过。谁家搬了、谁家的男人没了、谁家收拾东西往南走,我看得见。看见了就记一笔。”

“记了多久。”

“三月起。”

柏把那卷简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一行。”她说,“这个人四月里走的,六月又回来了。”

“然。”

“回来做什么。”

“他没说。”张夫人说,“他家里人说是南边不好过,回来吃口饭。”

“你信不信。”

张夫人想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带了两口箱子。”她说,“回来的时候没有箱子,可是给他娘带了两匹帛。”

“记得好。”柏说。

她把那卷简卷起来,放在案上自己那一边。

“这个还要记下去。”她说,“要笔要简、要人问话,同苓说。”

“我什么都不要。”张夫人说,“我在那个院子里住着,白日无事。”

她说完顿了一下。

“只有一件,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两个孩子,学的东西不一样。”张夫人说,“大的那个——循,老先生教他射,教他骑马,讲从前打仗的事。戡是跟着老先生念律。”

柏没有接。

“我不该问。”张夫人说,“我只是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戡不高兴。”张夫人说,“他问过我,为什么循能骑马,他不能。”

“你怎么答他的。”

“我说各人学各人的。”张夫人说,“他不服。他说那我不念了。”

“后来呢。”

“后来老先生还是叫他念。”张夫人说,“他念了。”

柏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嗯。”她说。

张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就站起来,把那双小靴往案上又推近了一寸。

“公主,天冷了。”她说,“这靴今日就让他穿。”

临走的时候,又说了一件事。

“我家那个,”她说,“不像个女孩。”

柏看着她。

“针线不肯拿,拿了就扔。”张夫人说,“老先生给公子念律,她就在边上听。公子没记住的,她记住了,回家背给我听。”

她叹了一口气。

“公子是想骑马的。简她是想读律的。”张夫人说,“两个人要是换一换就好了。”

柏没有马上说话。

“女孩读读律,”她说,“也不是坏事。”

张夫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她出去了。

苓进来收案上的东西,看见那一卷简还摊在柏那一边,没有收。

柏坐了一会儿,把它卷起来,另放了一处。

“明日让陈平来一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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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