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三年。
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秦王至郢(ying,三声)陈督战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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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那天在厩苑。
她常来。宫里的人不大管她去哪儿,只要日落前回去就行。厩苑离她住的地方不远,穿过复道[2]下到台下、一片没人打理的桑林就到了。
那天午后,苑里比平常忙。柏蹲在西边那排槽子后头,手里拿一把书刀[3]削一截木头,一边看人用烙铁给马打印,听见前头有动静,就站起来往那边走。
人是从北门进来的。先是一队甲士分开站到两侧,然后进来十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黑。一群人走得很快,甲士的甲胄上看起来还有些尘土。
圉(yu,三声)人[4]们停下手里的活,退到一边,俯身。厩令[5]趋前几步,然后拜。柏没退——她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到一边去,也没人告诉过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走到跟前,再动就显得很奇怪。于是她就站在那儿,站在一匹枣红马和一圈大人中间。
没有人看她。
“这一栏是上月从陇西送来的。”说话的是厩令,“三百二十七匹,验过齿[6],都在四岁上下。”
黑衣的那个没应声,往栏里走。柏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跟在他半步后的是个年轻些的,穿青,腰间挂着刀和一束简牍,走路时简牍不响。柏留意到这个,因为她自己走路的时候,身上什么都会响。
那人在一匹马前停住了。
那匹马在最里面一格,单独拴着。通身乌色,只有右前蹄上一圈白。它没有像别的马那样把头伸出来,而是侧着身子站,耳朵朝后压着。
“这匹呢。”
“回大王,这匹……这匹是好马。骨架、蹄、口齿都是这一批里头一份的。”
“但是。”
“但是烈。”厩令说,“上了两次鞍,甩了两个人下来。第二个摔断了肋骨。臣已命人加了绊索,再驯半月,若还是不服——”
他停住了。
“若还是不服,”青衣那人接了一句,“依制该如何?”
“依制……可转去驾辎(zi,一声)车。”厩令说,“或者赐死。”
那匹乌马好像听懂了似的,把身子又侧过去一点,喷了口气。
黑衣的那人看了它一会儿,没说话。他伸手在栏木上敲了两下。
“六十万人已出关。”他说,“陇西这一批,二十日内要全数发出去。”
“喏。”
“甩人的,不要。”
“喏。”
柏是在这时候说话的。
她其实不是想说给谁听。她那时候已经看那匹马看了半个多月了,每天都来。
“它跑得快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厩令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青衣那人回过头来,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往黑衣那人身上扫了一眼。
黑衣的那个转过身。
柏这才看清他的脸。颧骨高,鼻梁很直,眼睛长[7]。
“你说什么?”
“它跑得快吗。”柏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怕,所以就没怕,“我看了很久,它甩人,可是它不咬人,也不踢人。它只是不爱让人骑。”
她想了想,补上后半句。
“如果它跑得快,”她说,“那就不必让它服。让它带着人往前跑就是了。”
苑里一时能听见远处别的马在嚼草料。
柏看见厩令僵着脖子看着地面。她这才隐约觉得自己大概说错了什么。
黑衣那人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不服而可用。”他说。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
柏这才想起来要报名字。她不太会说这套,宫里只教过她一次。
“柏。”她说。停了停,又加上,“大王之第十三女。”
黑衣那人“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
他转过身,往下一栏走了。青衣那人跟上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甲士们开始往前移。厩令忙拉着柏往旁边让了两步。
她看着那群人往苑子深处走。
后来那匹乌马被发到军中去了。柏不知道它去了哪一路,也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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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天日落前回去了。路上经过桑林,苓在林子边上等她。
“公主今天去哪儿了?”苓问。
“厩苑。”
“看见谁了没有?”
柏想了想。
“看见阿父了。”她说。
苓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问:“大王……跟你说话了?”
“嗯。”柏说,“他问我叫什么。”
苓没有再问下去。她替柏把衣领翻正,把手上沾的草屑和木屑拍掉,然后牵着她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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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木生陇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