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体验拂皱了我平如镜的心湖,从洞里上来几日还没有消散,让人站着回味,坐下回味,行走时回味,躺下也回味。我越想越激动,得放下手中的花和刀躺在地板上才能酣畅地大口呼吸。
此时,我又决定一个人下去一次。出于很多原因,我没告诉任何人。还记得我在水里差点溺毙的时候,朦胧中看到一处疑似入口的地方,当然没看得那么真切,并不排除是泥土里掩着废品或什么,也不排除是幻觉,但我想相信我真的看到了,毕竟进入洞穴已是生命中的一重奇迹,只要奇迹光临一次,就天然地相信还有第二重、第三重奇迹等着。
第二天傍晚我出门了,像平时散步那样,轻轻带上门,悠悠地走在落了新雪的街上。我会一直在路上徘徊,直到外面的人越来越少,尤其要等图书馆附近不再有人走动。出门时间太早了,这个等待的过程相当漫长,并且越来越熬人。每当我晃到图书馆附近,就看到有陌生的朋友像迷雾中的风筝般黏着着,久不离开。
这时候心里越来越着急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凑上去问问那俩人何故在此地徘徊。哈哈哈,我暗自发笑,劝自己,哎呀冷静些吧,旁人只是照例生活呀,再说了,谁知道这位是不是先知?
我装成没事人踱步远离那儿,中途甚至返回家想交代几句话给姚硕,她又刚好不在……
天终于全黑,夜里做出一丝丝动作都会发出声音,自己的脚步声时刻提醒我走的每一步。
图书馆前,水雾不动不散,事实上我记得的确有微风拂过我的脑袋。站在图书馆脚下,眼看建筑之大,它的边缘也溶解在黑夜里。我一个人。
直到摸上立在厅中央的黑方盒,才从那种恍惚体验里出来。
不知道该叫树眼还是什么,我百般摸索那个指纹样的木纹回路,眼盯着其中一尊塑像,期待它化成沙子打开地底的通路。
我像上次那样用脚探着铁蹬子逐级下降,动作比第一次流畅一些,只是不敢再伸手去探周边。这时候我想正是因为一个人来到这里,才要表现得比上次更有勇气,于是回身探了一下,果然又触到滑溜溜的土坑壁。当一只脚触到洞底,我先用鞋底搓了搓变得黏糊的地面,双脚下来杵在地上顿觉无力。从傍晚到现在持续地走来走去,来到洞底时疲惫也达到一个巅峰。
我背倚洞壁坐下,对当下的处境又生出不真实的感觉。黑暗总令人如此,我或许应该享受这段让人感到失真的旅程。我一个人蹲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洞底部,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深吸一口气能辨出微弱的墨水幽香。我把斜挎在身上的一朵木头花解下来放在身边,它伴我在这一片深暗森里里静休,直到恢复了一些精神。
接下来我计划是再进入那个房间一样的洞穴。我看见指示洞穴的微光早已在那里明灭,刚才休息时完全不想去注意它。我起来蹑手蹑脚朝那儿走,尽管抛开一切专注于屏息凝视正确的方向,右肩还是撞上了隧道口一块凸起的结构,幸运的是我没有留血,并且痛感消失得很快,只当在提醒我注意伸手探一下前路……
走了好久都没到头,记忆中这条隧道不短但好像没有那么长,我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路,回头当然什么也看不见,浸泡在黑中持续警惕周围的动静,神经一直被提到受惊的临界点,手脚汗水从湿热变成湿冷,比脚下那冰凉的泥地更让人难受,尤其这段路看起来也没有拉近我和那点儿光芒的距离。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我的体力终于在这条隧道中消解了,感觉胸腔、鼻腔被缚住,呼吸受到阻力,只席地瘫坐、止不住怀疑自己的处境,止不住想去开阔的地方。更使我沮丧的是现在不知道上面情况,会不会被人发现呢?毕竟上次有姚硕和潘加守在大厅,洞口可以随着再次触发盒子上的机关而关闭。我太高估自己,以为这是一次速战速决的挑战;眼下却止不住疑心是不是不该对人隐瞒,是不是不该孤身下到这里?我想不通,只好停一下。
你知道吗?我在深处的隧道里突然明白勇气的光临是没有通知的,人并不知道在什么情形下因为什么原因而勇气上身、重新站起来。
我觉得自己没有其他选择,那些看似是退路的路线在命运推进的洪流中根本不存在。
但这是作弊对吧?因为我知道未来的大致发展,在当时看似玄而又玄的事情中获得了勇气。别急,即便是这样也没那么容易。
重新出发又走了好一阵(至少我感觉是好一阵),正感觉腿下发虚之际,那点光一下子在眼前消失了。救命!怎么回事?!我的心被猛地揪起来,手掌也打不开了,紧忙往前赶,顾不得疲惫也不想休息,走到泄力才确定自己已经被埋进完全的黑暗,就算背负着一个清晰的使命也没用,眼前什么也没有,看不见一丁点儿东西。
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迫使我席地坐在洞穴中,我想,有哪里不是黑的呢?摸索着回去也远得很,况且不甘的滋味并不好受,甚至不如等休息好了再继续前往洞穴。
唔……靠什么继续走呢,没有光点的带领大概率说明我已经走上一条错的路。此刻,手、脚酸痛,腰部的筋与经络不堪重负,身体许多部位同时站出来哀嚎,只有头脑隐遁起来,一片空白。那就坐着吧,如果有人下来把我捉回去我接受,我狡猾地相信不会这样的,现在可是实现预言的关键一环,有这保命符,我安全得很。
现在不是有个词叫“如鲠在喉”?我就是卡在隧道里的鲠。要不是衣服被湿气染透了一部分,还要继续卡着,卡到身体变舒适为止。既然不能睡觉就往前吧,“麻木”地探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