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硕要我一起去她和林瑾的家看看,顺便搬些东西过来,一听说要搬东西潘加询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我看向姚硕,她很开心,当即邀请潘加和我们一道。今早孚奀去给人搭房子,不在家,想来我们几个可以在他到家之前收拾完。这段时间孚奀总花大量时间静坐、冥想,沉浸其中,我们都不愿意打搅他。
“请进!”姚硕打开门,挥开胳膊,我把手搭在潘加肩膀上推着他,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那房子。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这里的房子看外观没多大差别,这间房子不一样,甚至内里也跟我家区别不大,我甚至在房间柜子边看到了雕刻木头的工具。“这是你的吗?”我不禁问姚硕。
“那是妈妈的,你懂的,林瑾妈妈。”姚硕把温柔的目光撒向那些不再有温度的工具,它们搁在地上显得异常寂寞。潘加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就像当初在宝棠家安慰我时那样。
“林瑾妈妈刻了什么呢?花朵吗?”我有点兴奋。姚硕边和潘加整理角落的衣箱,边对我说:“啊,好像是一些建筑,妈妈最喜欢其中一栋看起来比较宏伟的建筑,所以特别留下了它。”
“建筑吗……在哪呢?”我饶有兴味地看着柜子上的东西,镜子、烛台和几个浮了一层薄灰的黑木盒子。
“就在你面前的盒子里。”
“这个?”我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盒子问。
“对。没落锁,你可以打开它。”按照她的提示,我打开那只最大的盒子,里面有一些薄透的纸张,层层纸张之间夹着那木刻。我马上用木刻爱好者的眼光端量这件作品,暗想这位林瑾女士的手艺比我好得多:一栋建筑浮于一整块木头上,用刻刀干净有力地刻下它的轮廓,她好像很爱惜下刀的数量,实则该交代的部分一样不少,那些用心排布的线条和木头本来的纹理浑然一体,没什么可挑剔的。
“真不错。”我把作品正面举起来向姚硕和潘加展示,引得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过来欣赏它。
“这是哪呢?是这城里的建筑吗?”潘加问姚硕。姚硕低头看着我手中的作品,思索了一会,说:“我没记错的话这堆纸里可能就有它的图纸。”于是她接过盒子在里面翻找,果然,那堆薄纸里其中一张画着东西,姚硕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我们三个凑到一起观察那幅小图。
“看!这儿,有字!”我把上面画着的这座建筑物门口的小字指给他们看。等凑近看清一些,潘加告诉我们上面写的是‘图书馆’。
“是吗?‘图书馆’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城里有叫图书馆的地方……”姚硕疑惑地看我。
“我也没听说过,想必‘图书馆’并不是我们城里的建筑。”我回应她。
“这座城那么那么大,这个地方或许在你们没去过的区域。”潘加说。
姚硕说:“你听说过‘图书馆’?那么请问什么是‘图书馆’?”
“在我们来的地方,‘图书馆’是用来存放书籍的。”见我们仍然不懂,他又说:“书籍就是把这样有文字、图样的纸张装订在一起。”
“有什么用?”姚硕来了兴趣。
潘加接着告诉她:“用来记录事件或者传递知识和信息。”
“传递信息?能解答疑问吗?”我问。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有许许多多的疑问,而活人已经给不出解答。
路上潘加把一只黑木树皮编的大筐扛在肩上,里面放着叠好的衣物。我和姚硕抱着一些零碎,包括那个装着木刻和图纸的盒子。
我们三个人在路上商量让潘加和孚奀搬去姚硕旧家的事,潘加提出给姚硕家制作新家具,让姚硕把她和林瑾的东西搬到他们现在住的房间。还没定好搬家时间就走到家了,进了门发现孚奀还没回来,他还不知道已经不需要再盖新房子了。我忘记说,其实姚硕一直住在我家后面的街区,偌大的城啊,我们“默契”地只在固定区域活动。每每要出门,我会打开这扇门从前街左转或右转,仔细想想,我们或许有几次出现在同个地方,但她认不出我而我没发现她。
我曾经的生活与机械式的找寻,数十年如一日,生命进程仿佛停住。有太多日子过于相似啦,相似到我能记住改变到来的屈指能数清的三个日子:读完预言的日子、孚奀和潘加敲门的日子、姚硕回来的日子。
当我为孚奀和潘加打开这扇门,我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雪橇向前拉动了,我坐在一片粗糙的薄木板上,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使命拖着,缓慢地行在城里。过去从未想过每一天都产生回忆。这雪橇毫无征兆地启动了,今时不同往日,我坐在“雪橇”上频频回头看地上的拖痕。
今晚,我和孚奀两个人出门散步。我先出来,他随手关上房门,留我妹妹和潘加继续整理东西,早些时候他们要我把搬家的事宜再同孚奀商量一番,听听他的意见。
“孚奀,你觉得不建新屋,直接搬去姚硕旧家怎么样?”我一向开门见山。
“不错啊。姚硕搬来跟你一起,我和潘加去那边。”孚奀应该预料到这种安排。
“可惜你们每天出门练习,到底是没派上用场。”我在想两个人早出晚归得努力学建筑,最后英雄无用武之地。
孚奀倒想得开,反问我:“谁能保证以后用不上呢?”
我也不知道。他继续说:“这几个月过得特别充实,我想学什么都不白学,做什么都不白做。”“也是。”我没有这方面的体会,但能认同他的话。
“你又该学做柜子了,姚硕和林瑾的东西都要慢慢搬过来呢。”
“不过姚缇,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孚奀毫无征兆地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眼下其实没什么让人为难的,“使命”作为一个人既定的未来不得不被接受。现在我更有感悟:人一生中的“大事”,比如行使命,看似问题如山、艰涩异常,反倒让我心有归属,带来一种深潭一样不能见底的平静。
“孚奀,你怎么总是担心我呢?”我真的好奇。
他说:“不知道。可能我还不了解你,看表情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在我看来因为我遇事总向你求助,好像麻烦很多。”今后还有的是要麻烦他和潘加的事,我现在想象不到我会在怎样的情况下把预言说给他们听。
“孚奀,我今天找到一个同好。姚硕的养母竟然很会做雕刻,如果我们在她生前认识就好了。回家以后我得把她的作品拿给你看看,今天刚和姚硕一起搬回来!”
“好。”顺着我的话我们又聊起了林瑾的雕刻,我和孚奀约好共同留心那座“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