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还未结束,车流如织,人来人往,大家都在为生活奔忙。
行色匆匆的人流中,两个懒散地倚在马路栏杆上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一辆的士都没有?”阜青简一边招手一边抱怨。
“你们家远不远啊?你这点钱还够不够打车?”云会月有些怀疑地看向他。
“远。但没关系,我们先上车。到了我家之后,我进去拿钱,你呢,就坐在车上等我。有你这么靠谱的人质在,我相信司机不会不同意的。”
阜青简戏谑地眨了眨眼睛,故意把靠谱两个字咬得很重。
云会月握紧拳头深呼了一口气。要不是自己实在理亏,这一拳早落在他那张欠打的脸蛋上了。眼下她只能轻捏一下自己的拳头,然后小小地白他一眼。
太被动了!她在心里狂暴道。这个该死的平行世界里竟然没有另一个她!这什么狗屁世界!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当他们从早点店出来的时候,她便决定先要找到这个世界的自己,或者说先找另一个自己“借”点钱。
她深谙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何况还身处异世界,她可不想一直跟阜青简绑在一起,更别提还要对那小子点头哈腰。
为了掌握主动权,上车之后她抢在阜青简前面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等他们花掉了大半的钱打车来到“云会月”的出租屋时,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就在她连续输错了两遍门上的密码,和阜青简争辩不休的时候,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大块头带着怒气把门打开了,吓得他俩一阵鞠躬道歉之后落荒而逃。
但她没有放弃。
也许这个“云会月”还跟爸妈住在一起呢,她这样安慰自己。于是她又拉着阜青简打车去了她爸妈家。
这一去,她的希望才算是完全破灭了。
记忆中的温暖小屋早已人去楼空。
她带着一万个不理解和不相信敲开了邻居家的门,得到的却是女主人15年前就搬走了的消息,而且去向未知。
除此之外,她还得到了另一个更为惊人的信息——女主人未婚,也没有小孩。
云会月听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邻居提起那个和妈妈一样的名字,却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她心里突然空了一拍。
她设想过这个世界的自己所有可能的样子,温柔的,暴躁的,好相处的,不好相处的,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
可她唯独没想过自己会不存在。
在车上的时候,她在脑海里演习了好几遍跟爸妈的对话,她还在想爸爸给她开门的时候,妈妈会不会像往常一样从书房里探出身来,笑着问她怎么又忘带家里钥匙了。
云会月心酸地笑了笑,这里不是序都,也没有她的家。
于是,在两次寻找都以失败告终,并且还花掉了几乎所有的钱之后,她屈服了。
她决定听阜青简的,去他家碰碰运气。
~
“快上车呀!愣着干嘛?”阜青简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冲她大声喊着。
云会月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丢在路边,从后座上了车。
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的车变少了很多,司机游刃有余地在路面上飞驰着。
变道,转弯,一路平稳。
在经过了第二个90多秒的红绿灯路口之后,出租车突然拐进了一条小路,靠边停住了。
阜青简在前座和司机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回过头,留下一个“等我”的坚定眼神,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云会月目送他下了车,看着他的背影朝着小路尽头的方向移动,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博取好感,她开始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司机比她想象中还要健谈,从早上吃的是什么一直聊到了孩子未来要考什么大学,还就当前的教育制度发表了一连串荡气回肠的讲话。
车内的时间缓缓地流逝着,云会月郁闷的心情也渐渐好转起来。她开始将注意力移向窗外。
马路对面有一棵巨大的粉樱,正开得如火如荼。几个女孩子举着反光板,聚在樱花树下拍照。
微风吹过,花瓣飞舞,女孩的裙摆被轻轻扬起,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同行的人快速按下了快门。
正当她感叹春好人宜的时候,一道黑影闪进了车里。
看清来人之后,云会月在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算这家伙有点良心。
付完钱后,阜青简悠闲地倚在围墙下的一棵大樟树上,抱着胳膊玩味地看着云会月:“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复返吗?”
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云会月一脸无所谓。
“怕什么,大不了再被带去警察局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阜青简听完后放声大笑。
云会月递给他一个眼刀。
“别笑了,干正事。”
对方迅速收起了笑容。
“你还记得路吗?”
“隐隐约约吧,我知道在哪个方向。”云会月回答道。
昨天被带上车之后,她一直在看窗外,所以沿途的几个路标她都有印象。
阜青简从“家”里出来时还顺带拿了两部手机,他把其中一部给了云会月,然后用自己手上那部打了车。
等车的间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云会月环视着整个街区,试图找到一些熟悉的事物,最终毫无收获。她忽然有点后悔,在序都的时候应该多出去走走的。
她慢慢地把目光从陌生的景致里收回来,开始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同样陌生的男人。
阜青简已经把身上的西装给换掉了,现在穿的是白色的连帽卫衣和做旧的蓝色牛仔裤,头发也从背头变成了未经打理的自然状态。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微微吹开,露出精致的眉眼。
长得倒还算养眼,云会月心想。
也还算讲义气吧,她又在心里面补了一句。
车来得很快,经过半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回到了昨天醒来的地方。
公交车当时就停在公路下面的荒地里,那里杂草重生,和路面还隔着一片小灌木林。
云会月和阜青简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观察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人后,两人才一前一后从路边滑了下去。
虽然已经被太阳烘烤了一上午,但隐藏在灌木林底部的泥土还十分湿润,两人小心地拨开树枝,缓慢行进。
“不好了!”
领先的阜青简突然喊道。
“怎么了?”身后的云会月焦急地发问。她此时被迫低着头,单手扶着树枝,另一只手则在努力拯救她被勾住的长发。
“车不见了。”阜青简一边说一边朝她折返。
就在他停下脚步时,她也成功地解救了自己的头发。
云会月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发现阜青简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他正将抽绳从帽子里取出——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将就一下?”他把抽绳递给她。
“啊……好……谢谢。”云会月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过了抽绳,将长发随意地绑在脑后。
“你刚刚说车不见了?”
“对。”
“那么大一辆车,怎么会不见呢?难道昨晚都是幻觉不成?”她皱起眉头,小声嘀咕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等待着他们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野草。
云会月走到江边,试图往水底望去。
没有,没在水里。
她又沿着江岸走了一段路。
面前的草地突然变得很杂乱,断茎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还有一些泥土被翻了上来。
看来这就是昨晚那辆车所在的位置了,那不是幻觉。
但是,车去哪了呢?谁会从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里把车开走?莫非还有另一对雌雄大盗?云会月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从昨天开始,各种问题就层出不穷,她的脑子快要过载了。
“这里!快来看这里!”不远处的阜青简大叫。
她连忙小跑着过去。
“快看,是车轮印。公交车应该是被拖走了。”给对方指出痕迹后,阜青简才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汗珠。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毒辣了不少。两人经过一番折腾,已经热得面色潮红。
云会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地上果然有两条浅浅的车轮印沿着江岸往前延伸,但很快她的视线就被弯弯曲曲的河道和沿岸生长的芦苇丛挡住了,找不到终点。
“走,跟上去看看。”她顾不上火辣辣的两颊,大步向前跑去。
~
就这样跑了不知道多久,云会月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急促的喘息声和耳边江水拍打江岸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肺部接收空气变得越来越艰难,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两步,往前,一直往前……
终于,在灌木林的尽头处,柳暗花明。一条大道蜿蜒而上,汇入了公路。
她停下来,用两只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一会儿,阜青简也从后面追了上来,以同样的姿势停在她旁边。
他急促地吮吸着空气,断断续续地吐着单字:“你……也……太……能……跑……了。”
“比你强一点点。”云会月轻松地说。她此时已经调整好了呼吸,正站直身子眯眼笑看他狼狈的样子。
阜青简早就把卫衣给脱了,他身上的白t恤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背上。他裤脚沾满泥块,脚下的白鞋更是面目全非,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向后倒去,凌乱不堪。
听到对方揶揄他,他不服气地站了起来,但还是保持着张嘴呼吸的动作,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云会月盯着他笑了好几秒,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公路。
一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公交车能去哪儿呢?她锁着眉头沉思着。
“应该是被警察拖走了。”阜青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昨晚我们在附近被抓,按照警察的办事风格,他们肯定会把这周边都排查一遍。”
“那看来我们得去一趟警局了。” 云会月说着便要往那边走。
“别急啊!还早呢,先歇会,先歇会。”阜青简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顺带着把旁边的人也拽了下来。
云会月还没来得及拒绝就陷进了这个天然形成的松软沙发里,她瞬间不想动弹了。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静静地望着江面上偶尔掀起的涟漪,谁也没有开口。
直接冲进警察局肯定是行不通的,更何况还是两个“有案底”的人。
此事要从长计议,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清风徐徐地从江上吹过来,带走了一身的疲惫。身体放松了之后,人似乎也变得大胆了许多。
阜青简偏过头去看云会月。
风把她的长发轻轻吹起,露出了一张倔强的侧脸。鼻梁高挺,线条流畅,眉目清秀而不失英气,自然卷翘的睫毛又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她微微抿着唇,用那双略带冷意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峰。
虽然依旧是那副疏离的表情,但此刻阜青简却觉得坐在她身边很温暖,也很安心。
也许是这温柔的春风在作祟,也许是他的好奇心总是太旺盛,又或者是出于一些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总之,阜青简想要和眼前的人更亲近些。
“我能问你件事吗?”他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开口。
“问。”云会月保持着那个远眺的姿势没有动,脑子里还在计划着要怎么潜入警局打探消息。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原本他以为对方是被他的帅气外表迷住了,但经过这两天的相处,这个假设显然不成立。
“?”
云会月转过头。
“?”
面面相觑了两秒后,云会月开口道:“谁盯着你看了?倒是你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两眼,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变态呢。”
“变态???怪不得你这两天一直横眉冷对的……”
“哦那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
“你这人有时候挺烦的,太爱问问题了。”云会月脑海中浮现出了昨晚的情景,一脸确信地点了点头。
“……”
“我那叫主动社交,积极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关系好吧!不像你,臭脸王。”自己的满腔热情居然被说成烦人,阜青简气得不轻,开始口不择言了。
“臭脸王???”
面对这个幼儿园小孩间会用的称呼,云会月无语地嗤了一声。
她认真地想了想阜青简提出的那个问题,然后解释道:“我只是在看前面,并不是在看你。因为我不喜欢在车上玩手机,窗外又湿漉漉的,所以只好盯着车头的方向看。”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阜青简笑得前俯后仰,最后甚至笑倒在了草地上。
之前在两人之间还偶尔散发出的剑拔弩张的气息,在这阵狂笑过后几乎荡然无存。
“我们要不然……先租个房子再慢慢找线索吧。”阜青简仰躺在草地上,拉了拉云会月的衣角。
事情一时没法解决,先找个落脚点确实是上策,云会月点了点头,她对这个方案没意见。但对于拉衣角这个幼稚行为,她还是选择回头白了他一眼。
“那走吧!看房子去。”
阜青简已经习惯了她的白眼,他鲤鱼打挺般跃起,向云会月伸出手。
“行。”
云会月抓着他的手臂借力站起,站定时,恰逢一阵强劲的斜风从远处疾卷而来,岸边的芦苇丛都被迫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十里之内,音浪四起,嘈嘈切切,直击耳膜。
云会月没有停留,径直迎风走去。
她知道江岸很快便会恢复平静,因为现在是春天,风急来,也急去。
她没有来得及看到,在风离去的时候,某个藏在芦苇丛里的身影,也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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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先回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