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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驿

入夜以后,风从客店后墙一阵紧似一阵地压过来。

周成晚饭前已经把两辆货车的轮子垫稳,油布四角各添了一道绳。女眷住东边两间客房,徐家男仆与永顺的人分守前后,车马挤在后院,隔着窗便能听见牲口嚼草和偶尔踏地的声响。第一更还没到,细雨落上瓦面,像撒了一把碎豆。周成出去看过一回,回来时肩头只沾了薄薄一层水汽,便把夜里查车的时辰重新交代给两个趟子手,合衣躺下。

半夜一阵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后院紧跟着传来“啪”的一声。周成睁开眼,听了片刻,又是一声,沉闷得不像寻常雨点。她套上靴子,把外衣束好,罩了蓑衣出去。值夜的趟子手已经提灯赶到货车旁,一辆车迎风那面的油布被吹得起伏,低处兜着一大包雨水,松脱的篷绳一下下拍在车栏上。

“把灯放檐下,别靠油布。”周成接过短棍,叫另一人来扶车辕。她踩上去,用棍头从积水最低处往上顶,趟子手在下面扯住油布边。水沿着一侧豁然泻下,砸进泥地,溅起一片冷雨。周成半边袖子当即湿透,蓑衣领口也灌进一股凉水。她蹲在车辕上重新穿绳,指节被浸得发僵,打到第二个结时,右肋后面那道旧疤已经隐隐发酸。

趟子手仰头道:“成哥,我来,你下去避雨。”

“你把下面绷紧。”周成把绳头递下去,“这边受风,单扣容易滑,换双扣。”

两人把松处收紧,又绕到另一辆货车旁逐处摸过篷角。第二辆车油布平整,靠墙一边的绳子也被风磨松了一截。周成重新勒紧,落地时左膝猛地涩了一下。她扶住车栏缓过那阵酸意,等趟子手提灯照过两车封记,确认墨印和封绳都干燥完整,才回通铺换衣。

湿裤脚贴在小腿上,一脱下来,皮肤冷得发麻。周成擦干头发,换过中衣,把被褥压到肩口。右后腰的酸意顺着旧疤往下牵,左膝也一阵阵发紧。她翻过一次身,喉咙开始发干,到了天将亮时,身上已经冷一阵热一阵,睡意始终没沉下去。

晨鼓过后,她照常起身。后院积水没过鞋底一层,昨夜的雨已经小了,天色仍旧阴沉。她看过两车封记和牲口,叫一名镖师带两个趟子手去镇外探土坡,自己留在客店等消息。年轻趟子手给她牵马时,瞧见她扣鞍带的手停了两回:“成哥,你嗓子怎么哑了?”

周成清了清喉咙:“昨夜淋了点雨。”

“你脸色也不好。”

“脸色好也不能让路自己长回来。”周成把鞍带扣好,“去灶下弄碗热水。探路的人回来前,我又不出镇。”

辰初刚过,出去的人踩着一脚黄泥回来。镇外贴山的土坡塌掉一角,泥石压住半幅官道,靠山一侧还留着一条窄路;人和空马勉强能过,满载货车若贴着内侧走,轮子一旦压进新泥,临沟那边便有侧滑的危险。里正已经召附近人手清泥、开排水沟,至少要等半日。另有一条小路能绕过去,多走二十余里,其中数里夹在杂树林和田埂之间,宽处也只够一辆车。

何管事听完,先问河埠镇的交割日子。徐夫人道:“初十前最好,晚一两日也还能说。路若今日通不了,便多住一夜。”

何管事仍有些不甘:“若把女眷先送过坡,两辆货车卸掉一部分重箱,分几趟抬过去,或许午后还能赶一程。”

周成蹲在廊下,用短棍照探路人的说法在泥地上划出坡势:“香料箱在雨气里拆装两遍,油纸只要破一处,回头晒都来不及。人先过去,货还在这边,队伍也拆成两截。绕路那段林子窄,迎面若来一队车,满载骡车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她用棍头点了点临沟的一边,“这条路等里正清出硬地。晚半日,比一只轮子滑进沟里便宜。”

何管事又问了泥层深浅,听完便收了话:“那就等。”

周成站起来时,右手在后腰压了一下。那阵酸意已经从旧疤拖到腰侧,胸口也因为一夜没睡透而发闷。她把短棍上的泥刮净,转身安排午前喂料和守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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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娘昨夜睡得比前一晚早,半夜却被后院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吵醒过两回。她只听见有人拖绳、开后门,雨声太大,分不清出去的是谁。清晨到前厅听路况时,周成站在檐下说话,声音比昨日低哑不少,脸上也少了血色。

何管事去同店家商量多住一夜的房钱,徐夫人让许嬷嬷扶着回房活动右膝。宜娘落在后面,看周成弯腰卷起泥地上的简图。她起身时,右手又在后腰按了一下。

“昨夜后院折腾了好一阵,”宜娘问,“你也出去看车了?”

“迎风那辆篷绳松了。”周成把短棍靠回柱边,“积水再压一会儿,油布容易裂。”

“永顺来了三名镖师、两个趟子手,徐家还有男仆和车把式,偏要领队自己淋雨?”

“值夜的人已经跟我一起做了。松的是绳,又不是领队的手脚。”周成说完偏头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宜娘盯着她:“你受寒了。”

“有一点。”

“春枝。”宜娘叫住正从客房出来的侍女,“去灶下问店家要生姜,煮一碗热的来。”

周成皱了下眉:“我不爱姜味。”

“我昨日也不爱陈皮的苦味。”

“陈皮还能压恶心,姜汤算不上药。”

宜娘看她一眼:“那便先当热水喝。”

春枝很快端来一碗姜汤。周成站在廊下喝了半碗,辛辣热气冲得她眉心发紧。宜娘看着她把余下半碗也喝完,才跟徐夫人回房。

官道一时走不了,新的麻烦很快又冒出来。客店后院只够临时停车,檐口窄,风一转,两辆货车仍有半边露在雨里。何管事翻出徐家随行的旧凭帖,想起镇东一家货栈曾替徐记转收过织户送来的素绸,便亲自过去交涉。不到半个时辰,他带话回来:货栈认徐记,愿腾出一处带长檐的后院,另给女眷两间上房。

雨势正好缓下来。周成把车夫和永顺的人重新分开,两人看头车,两人顾后车,其余人照应客车和牲口。两处只隔半条长街,车队沿街缓缓挪过去,路边积水被车轮推成浑黄的薄浪。宜娘与徐夫人先步行进了货栈,站在廊下看两辆货车一前一后退到长檐里。周成踩着泥跟在车侧,等轮子垫稳,又核过封记和篷布,才把湿透一层的蓑衣脱下来。

她额角有汗,手背却冷得发白。

宜娘等她从后院进来,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看她:“你方才说姜汤算不上药。”

周成像是已经知道下一句:“徐姑娘不用为这点受寒——”

“既然不算药,喝过还一阵冷一阵热,便请个真会看病的来。”宜娘转头对何管事道,“劳烦你叫个人去请镇上的郎中。路今日本就走不了,他若真没事,也不过耽误一盏茶。”

周成道:“何管事还要核货栈的地方,叫个伙计去便成。”

宜娘听她已经开始挑谁去请,反倒省了争辩:“那就叫伙计。”

大夫午前到了货栈,背着一只旧药箱。周成坐在前堂靠门的位置,把昨夜淋雨、今晨发冷、喉咙发干和旧伤酸痛说清。郎中按过腕脉,又以手背试了试她额头,问有没有胸闷、剧咳、腹泻。周成一一答了。他说是受寒又兼劳乏,热势尚轻,开两服寻常汤药,嘱咐今日把湿衣换净,多喝热水,夜里睡足,明早退热以后再看能不能赶路。

周成听见“两服”,问:“一服不成?”

郎中抬眼:“你若今晚便不冷不热、不咳不痛,自然可以同我争这一服。眼下两服都拿着。”

宜娘把药方递给春枝:“两服都抓,药钱记徐家的护送杂支。”

周成转头:“徐姑娘,这点药钱我自己出。”

“徐家雇你走这一趟,你是在看徐家的车时淋的雨,药钱该徐家出。”宜娘将账签压在方子下面,“你若不肯喝,倒掉一碗便要重买一碗。白费的那份,从镖银里扣。”

周成看她片刻:“药是徐家买的,不喝还要扣我的钱。徐姑娘这账算得很会占便宜。”

“你喝完便一文不扣。”

“成。”周成往椅背上一靠,“我争不过这笔账。”

药送去后院煎着,货栈掌柜又送来几幅本地素绸,说镇西两村有织户年前积下一批货,眼下急着回钱,价钱比府城低不少。徐夫人昨夜被雨声扰得没睡好,右膝又被湿冷天气勾得发酸,只坐在暖些的上房里看了样布。宜娘把其中一幅举到窗边看了半晌,问:“若真是年前新下机,为什么低到这个价?”

货栈掌柜笑道:“我也只是替徐夫人递句话。货不是我家的,在长街东头那间绸铺里。姑娘若想看,让何管事陪你过去便是。”

徐夫人沉吟片刻:“只在镇内长街,不许往外走。何管事、春枝跟着,永顺也带人。”

周成已经叫一名镖师备好蓑衣:“让他陪何管事过去。长街只有半里,人回来以前我在这里守车。”

宜娘看了她一眼。方才郎中才嘱咐休息,这安排倒挑不出毛病。可她刚把样布卷好,周成又走到后院问了一遍探路的人何时再去土坡。

宜娘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周镖师不去,究竟是徐家的绸不归你管,还是你当真走不动了?”

周成转过头。

“若走不动,就坐下喝药。”宜娘把样布交给春枝,“若还走得动,也别一会儿查车、一会儿问路,像是坐下便少了半日镖银。”

周成看了一眼外头已经细下来的雨,又问那名随行镖师:“长街那头你去过没有?”

“昨晚进镇时走过一段,绸铺在货栈东边,过两个铺面就是。”

“路上有岔巷?”

“没有,沿檐走便到。”

周成又问何管事:“看货要多久?”

“若只是验样议价,一个时辰内回来。”

“那我同去,你留下守车。”周成对那镖师说完,重新披上蓑衣,“镇里路不复杂,来回也近。我回来再喝药。”

宜娘抿了下唇。她方才原本想逼这人承认自己需要歇一歇,结果倒把人激得跟着出门。可周成已经把守车的人、路程和时辰逐项问清,她此刻再叫人留下,反倒像自己前后改口。

这回算她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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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的绸铺门脸不大,檐下挂着几匹颜色鲜亮的样布,后头却连着两间存货屋。周成走在靠街的一侧,进门后便把位置让给何管事和宜娘,自己守在近门处。

绸铺掌柜见徐夫人没来,拿出几幅浆得挺括的素绸,说是年前的新货,织户等着回钱,才肯便宜出。宜娘站在窗边,把第一幅布迎着阴天的亮光抻开。布面光泽还算匀,手指捻过布边时,浆却硬得有些过头。她换了个方向再看,经线之间透出的细亮缝隙比外表显出来的更疏。

“这匹若做帐幔,价钱倒还说得过去。”宜娘把布放回桌上,“若按上等衣料卖,浆上得这样重,是怕人摸出什么?”

绸铺掌柜笑了一声:“徐姑娘年轻,眼倒尖。这只是铺面上的样,后面还有更好的。”

“那便看大货。”

伙计从后屋抬出两捆绸。最外面一匹颜色匀净,布边收得齐,宜娘问了织户所在的村子、下机月份,又问为何新货急着折价。掌柜只说织户欠了丝钱,日期却答得含糊。宜娘拿起外层绸,沿折痕看了几处,抬头道:“拆开。”

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一整捆拆开,回头还得重新扎,姑娘看外头这一匹便知道了。”

“若里外一样,扎回去也不过一根绳的事。”

何管事已经示意伙计解绳。最外面的好绸一掀开,里面几匹的颜色立刻暗了一层。宜娘抽出一匹,鼻端闻到一丝闷潮气,折缝处泛着浅黄,靠边还有针尖大小的霉点。她两手捏住一处旧折痕,轻轻绷紧,丝线尚有韧劲。

何管事的脸沉下来:“这叫年前新货?”

绸铺掌柜忙道:“去岁梅雨里受过一点潮,早晒干了。做衣裳也不碍,外头这一匹确是新货,伙计捆错了。”

宜娘把那匹陈绸搁在桌上:“既是捆错,把真正的新货照方才的价拿出来便成。”

掌柜顿了顿:“新货自然还有,只是这一批最多让半成。黄印洗洗便淡,丝也没坏。”

“黄斑洗不尽,拿去做见客的衣裳,客人一展开便看得见。折缝如今还韧,进染缸后又要浸、洗、揉,霉点过了布边的更不能要。”宜娘将两匹布并到一处,“按新绸价减两成。我要自己挑,未生霉、折处丝线还韧的留下,其余你继续收着。”

“减两成太狠。”

“那便不买。”宜娘把徐家带来的样布交给春枝,“我们今日只是避雨,河埠还有的是织户。”

何管事收起货栈掌柜给的荐帖,当真往门口走。绸铺掌柜追了两步:“徐家也不能凭几处黄印,便说我拿假货坑人。”

周成一直靠近门边站着,这时才开口:“徐姑娘说的是这批货不值新绸价。掌柜若认定它就是新货,写明下机月份、织户姓名和受潮由谁担责,再盖上铺印。徐家照你方才的价收,也算有凭有据。”

那人盯着周成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去拿纸笔:“回来再挑吧。两成便两成,只是霉得太重的本来就不算在里头。”

宜娘重新坐下,一匹一匹挑。霉点越过布边的剔出去,折痕发硬、轻扯便有细丝起毛的也不要,最后留下六匹。何管事让伙计逐匹展开一段,在布边做上记号,又裁下六块样角对应收好。凭帖写明六匹的记号、折价、送货地点和验货后结余款,绸铺掌柜落了铺印。何管事依帖付下一笔小定钱,约定天晴后把六匹绸重新晾透,交给货栈下一趟北上的熟车送到徐记南市总号;货到重新验过,余款再清。

现有两辆货车一匹也不加。宜娘另挑了两种今年新出的织样,各裁一小幅放进样袋。

出了绸铺,何管事仍沉着脸:“外层裹好货,里头塞陈货。这样的铺子,往后少打交道也罢。”

宜娘把六块样布在纸包里理齐:“少打交道可以,今日这六匹却不算买亏。黄斑少的染深色,裁中衣、夹袄里子都用得上;颜色压得住,也能卖给只求结实、不挑鲜亮的客人。坏的是拿旧货充新价的心思,货本身还有货本身的价。”

周成问:“今日拆穿一次,姑娘不怕他下回换个法子?”

“怕。”宜娘答得很快,“所以送到府城还要再验。做生意不能只找从不骗人的人,那样的人未必找得到,只能让他们知道骗不过你。今日徐家会拆捆、会追织户、会让他在凭帖上担责,他下回想做手脚,总得先算一算值不值得。”

周成点了下头:“走镖也差不多。寨子、船帮、脚店,未必家家都厚道。看得懂他们想赚哪一份钱,也叫他们知道哪一份钱碰不得,路才能走得久。”

宜娘侧过脸:“我还以为周镖师只当我会带箱子、嫌车颠、照镜子。”

“姑娘确实都会。”周成顿了一下,“如今还得加上验绸、压价、留凭帖。”

宜娘瞪她:“你夸人时也非得先损一句?”

“只说后半句,怕姑娘以为我存心奉承。”

宜娘被堵得抿住嘴角。周成看她把几块样布护在怀里,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方才在铺里,她从头到尾问的都是货本身;掌柜含糊,她便拆捆,货有毛病,她也没把整批一股脑推掉,能用和不能用的分开,价钱与后手一起算清。

昨日在车上,她还会为了不肯承认晕车拿香料作借口。到了自己熟悉的买卖里,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右后腰忽然又抽了一阵酸。周成把手按上去,脚步慢了半步。午前那碗姜汤的热气早散尽,寒意从湿冷的靴帮一点点往上爬。

宜娘走出几步,回头看她:“还走得动?”

“一个时辰都没到。”

“那便快些回去喝药。省得我真开扣镖银的账。”

周成笑了一声:“徐姑娘今日刚省下两成绸价,还惦记我这点镖银。”

“账是一笔一笔算的。”

回到货栈,第一服药已经煎好。春枝端着药碗守在廊下,见周成进门便迎上去:“姑娘说,空碗也要送回去。”

周成接过药碗,苦味直冲鼻端。她抬眼看向宜娘,宜娘已经抱着样布往上房去,只留下一句:“一滴也算徐家的钱。”

周成把药喝净。热汤落进胃里,身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右腰和左膝的酸意还在。她把蓑衣交给趟子手晾好,回前厅靠着长凳闭目歇了大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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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声已经稀下来。

宜娘在房中小桌前把六块样布逐一包好,旁边压着何管事抄回来的凭帖副本。徐夫人靠在药枕上歇膝,许嬷嬷正在替她重新绑暖膝。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成停在门槛外,把喝空的药碗交给春枝。

“劳烦替我同徐夫人说一声,药喝了。”

徐夫人从屋里道:“站在廊下说便是。明日的路怎么样了?”

周成隔着敞开的门答道:“里正今日已经把排水沟开出来,塌下来的泥也清了大半。今夜若雨不停,明早照旧不能动;后半夜若收住,我天亮后先骑马试硬地,再让空车走一遍。轮子吃得住,再过货车和客车。”

徐夫人问:“热退了多少?”

“午后出了汗,已经轻些。第二服喝完睡一夜,明早再看。”

“路的事听你安排,病的事听郎中的。今晚别再上车辕。”

“是。”

宜娘看了一眼春枝手里的空药碗:“昨日你给我陈皮,今日我给你药,算是两清,不必谢。”

周成道:“既然两清,为何药钱还要从镖银里扣?”

“你不喝时才扣。如今喝完,自然还是徐家付。”

“原来徐姑娘也会开一张未必收得到的钱账。”

“那叫把后果写清。”宜娘把样布上的纸签压平,“你若真倒掉一碗,我便真扣。”

“幸亏我胆小,保住了镖银。”

春枝背过身笑。周成也弯了弯唇角,转身准备回前院。

宜娘忽然叫住她:“周镖师。”

周成停下。

宜娘原本只是看着她那副嗓子哑了、腰也疼了,还要把车、路、药钱都一项项算清的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真把人叫住,才发觉问起来有些怪。

“你这样常年在外,”她道,“家里没人等你回去么?”

“没有。”周成答得很平常,“我一个人住。”

宜娘这才知道答案,话也跟着往前多走了一步:“一直没有成家?”

“没有。”

“为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许嬷嬷低头整理暖膝,阿绣去桌边收茶盏,徐夫人也没有替女儿把话拦回去。

宜娘自己却先觉得这问题越过了差事。雇主问镖师家中有几口人尚算寻常,追问人家为何不娶妻,便是另一回事了。她捏起一块陈绸样布,补了一句:“我是想着,你连车篷松一根绳都睡不安稳。家里若有人等,岂不是更麻烦?”

周成想了想:“我一年大半时候在路上。真娶了妻,回来也是叫人守空房。”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她靠着廊柱,声音因为受寒显得比平日低,“一个人出门,早两日迟两日,只要把差事交代清楚便成。家里若有人等,走到险处时,总会多想一件事。”

“想什么?”

“得活着回来。”

宜娘捏着布角的手停了一下。

周成笑笑:“走镖的人怕死也不丢脸。只是多个人等,多一份要记着的事。我这些年一个人惯了,也没觉得少什么。”

宜娘低头把那块样布压平。她本来只是想知道,听到答案以后却又觉得这套道理哪里有些别扭。有人等着,照周成的说法,竟像账上多出一笔必须时时记着的债。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道:“既然家里没人等,你便更该自己记着回来。徐家的货还没送到河埠镇,少一个领镖的人,总归麻烦。”

周成看了她一眼:“是。为了不叫徐姑娘另开一笔扣镖银的账,我尽量把自己完整带回来。”

宜娘皱眉:“什么叫尽量?”

周成已经往前院走了两步,闻言回头:“明早先把这段路走过去。后面的账,后面再算。”

宜娘想说这人连答一句“会”都吝啬,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她们连河埠镇都还没到,自己追着一个镖师问什么将来,确实莫名其妙。

第二服药在戌时前送到前院。春枝照旧等着拿空碗,周成这回喝得很快,连讨价还价都省了。夜里雨声渐渐断开,守车的人依她白日安排,每隔一个时辰查一次油布积水和封绳。周成裹着干燥被褥睡了一整夜,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了薄亮。

初六清晨,雨停了。

宜娘随母亲走到货栈门前时,周成已经喝过热水。脸色仍比平日淡些,额上的热意却退了,声音也清亮了几分。她活动左膝时还有一点发僵,走路并不受碍。

探路的人回来报,里正昨夜又带人压过一层碎石,临沟一侧也补了土。周成牵马出镇,独自沿清出的硬地来回走了两趟,又下马踩过几处车轮最容易偏出去的边缘。回来后,她让女眷与随身匣笼都留在货栈,叫车夫把青帷客车空出来,沿坡内侧缓缓试过一遍,再原路赶回。

车轮碾过新铺碎石,留下两道浅浅的印,靠沟的一侧没有继续往下塌。

周成蹲在车辙旁摸过湿土,起身对车夫道:“可以走。头车过时慢些,临沟那边留人看轮。两辆货车一辆一辆来,别并在坡上。”

宜娘站在货栈门口,石青裙边被晨风吹得轻轻贴住鞋面。昨日何管事提出拆货,她听得出是为了赶交割;周成说等,她也只知道那是领镖人的判断。眼下泥坡就在面前,碎石、车辙、临沟一侧的软土全看得清,她忽然不再觉得“等一夜”只是那个人惯常的谨慎。

周成牵马转回来,经过她身前时道:“徐姑娘,今日上车以前把水喝够。过了这道坡,前头一程都不好停车。”

宜娘看着她:“知道了。”

周成往前走了两步。

“周镖师。”

她回头。

宜娘抬了抬下巴:“路上听你的。”

周成看她一眼,点头道:“成。”

车夫已经开始套骡,清晨的山风从湿土与碎石间吹过来。宜娘转身回去取自己的随身匣,今日头一回觉得,等这个人说一句可以走,并不算什么难堪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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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