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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镖

周成头一日进永顺晨练,果真醒得比鸡早。昨夜她把木棍拖到草铺边,睁眼便摸到了。外头天色发青,马棚里几匹牲口正嚼草,她套上短褐,束好头发,想着清完自己那排槽再去院里,时间怎么算都够。偏偏入冬以后水槽结了一层薄冰,黑骡又把半槽草踢进泥里,她抡着木耙忙了一通,等最后一桶水倒进去,隔墙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周成抱着木棍冲进永顺院场,众人早排成两列。梁福站在前头,抬眼看她:“卯初是什么时候?”

“刚、刚过。”

“过了多久?”

周成看了一眼天,又看院里已经练热的人:“半刻?”

梁福把一只粗瓷碗塞给她:“算得挺准。顶着,扎马步。”

冷水倒进碗里时,周成脖子都跟着缩了一下。她把碗顶在头上蹲下,膝盖才弯到一半,梁福的木棍便敲在腿弯:“低。”肩膀刚耸起来,棍梢又点到背上,“松。”不到一炷香,两条腿已经抖得发酸,碗里的水晃出一道细流,顺着额角钻进衣领。昨日和她试手的十五岁趟子手站在旁边偷笑,周成咬着牙撑到梁福叫停,站起时两腿一软,险些坐进雪水里。

那少年笑出了声:“昨日摔我那股能耐呢?”

周成扶着膝盖喘气:“你今日还笑得出来,看来昨日摔得不重。”

院里顿时有人起哄。少年涨红了脸要过来,梁福一棍横在中间:“都嫌腿不够酸?周成,绕院二十圈。你也去,十五圈。”

周成撑着腿站直:“跑完开饭吗?”

梁福指着院门:“再多问一句,加五圈。”

她闭上嘴就跑。第一圈还能顾着步子,到了第十圈,胸口像灌了冷风,腿也越来越沉。她绕过马行那道矮墙时,老伙计正提着料桶出来,瞧见她满头汗,只哼了一声:“昨夜是谁说醒得来?”

周成脚下不停:“我醒了,是活太多。”

“那就明日再早一刻。”

这句话比梁福的棍子还管用。第二日起,她把马行的晨活往前挪了一刻;遇上结冰或牲口闹腾,便再多留一刻。她照样喂马、扫槽,卯初也开始准时站进永顺的队伍里。

真正跟着练以后,梁福教给她的许多东西都和“打人”隔着很远。站桩、跑院、举石锁之外,还要认镖旗、背沿途行规、拆装车绳,连不同地面的车辙都得蹲下来细看。周成起初最盼着练棍,偏偏梁福常把一捆旧绳扔到她面前,让她拆了重结。

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梁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学你那套棍?”

梁福正在给一根车轴抹油:“你先把套车的活结打对。”

“我会打。”

“昨日是谁把左边套绳打成死结,骡子惊了半天解不开?”

周成低头看手里的麻绳,重新穿了一遍。

梁福抹完油,拿脚尖点了点车轮压出的两道沟:“还想学棍,先说说这个。”

周成蹲下去。左边车辙比右边深,边缘有新掉的泥块,她琢磨了一会儿:“左边货重?”

“还有呢?”

她沿着辙印往前看:“车一直往左偏。轮子也可能有毛病。”

梁福把油布收起来:“路上真翻一辆车,靠棍子可抬不起来。”

从那以后,周成练完棍也会蹲到车边看轮、轴和套绳。几个月以后,她闭着眼也能摸出常用的几种结,跟车时盯得更多的是轮、轴、绳、牲口的耳朵和前方路面。

次年开春,十三岁的周成第一次随永顺的镖车正式出城。

货主是府城药行,十几箱寻常药材送往邻县,路程百余里。她领的仍是半个趟子手的工钱,位置也在队尾,照看最后两辆车和骡马。出发前一晚,她把短棍擦了又擦,布袜破口补到针脚挤成一团;真正走上官道,赵宽一句“看好后车”,她便老老实实守着车轮和套绳,连前头有人说笑都很少凑过去。

第三日下午,车队停在一间路店打水。伙计牵着牲口去槽边,周成蹲在末车旁检查轮毂,手指摸到一层新鲜木屑。外侧车辖像是刚被人动过,边缘还有一道新削的白痕。她顺手推了推车轮,轮子沿轴晃出一点空隙。

“梁师傅。”她起身叫了一声。

梁福端着水碗走过来:“怎么?”

周成把木屑摊在掌心:“午前还没有。车辖也松了。”

梁福蹲下去摸了几下,立刻叫来赶车的伙计。几个人拆开外侧一看,辖子已经被削薄一截,车轴边还有新鲜刮痕。赵宽问路店掌柜方才谁靠近过车,掌柜支支吾吾,只说来往客人多,实在记不清。

赵宽让人把所有车辆重新查一遍,又派两人去前路探了一程。探路的人回来时说,原定要走的山坳口停着几个陌生汉子,见人过去便散开了。赵宽当晚改了路线。

回程时,有人拿这事逗周成:“头一趟镖连棍子都没抽出来,就摸了半日车轮。”

周成正数自己那半份工钱,头也没抬:“东西送到了,人也回来了,铜钱一文没少。”

那人笑她没出息。周成把最后一枚铜钱穿进绳里,塞进钱袋:“真要挨几刀才算有出息,你们下回自己挨,我替你们喊好。”

梁福在旁边听见,拿空水囊敲了她一下:“少贫。明日把几种车辖都认全。”

周成捂着头应了一声。第二日,她照旧去马棚干活,下午便蹲在废车旁,把不同车辖一枚枚拆下来比。

十五岁那年,永顺接了一趟出府界的长路。赵宽让账房把周成叫进来,桌上放着她十二岁时办下的户帖和一叠新文书。

“这回要过两处关津。”赵宽道,“户帖证明你是谁,出府还要路引。永顺替你具结,你自己去衙门把该问的问清楚。”

周成把户帖收进怀里,第二日一早便跟账房到了衙门。书吏逐项核姓名、年岁和原籍,又问她为何寄居府城。她照官册上的旧话回答,水患、失亲、马行雇工,一件件都说得顺。轮到在领据上落名时,她握笔写下“周成”,笔画仍有些硬,两个字却已经端正。

路引拿到手,她回到永顺,把户帖和新文书并排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账房在旁边催:“看出花来了?收好,路上淋烂了我可不给你重写。”周成立刻找油布包了两层。

那几年她的身量窜得很快,童音也渐渐退下去。旧药留下的影响跟着日子一点点显出来,湿冷时手脚容易发凉,小伤也比别人拖得久些。盛夏赶路,她照样能跟着同伴赤膊在井边冲洗肩背,换上衣时也自在许多;到了换裤、入浴或下身验伤,她总能找个由头避开。同行的人笑她小气,连澡堂钱都舍不得花,她便拍着钱袋道:“你们替我付,我明日就去。”旁人骂她算盘珠子成精,转头又去抢井边最后一桶凉水。

十六岁深秋,南边连下了几日雨。永顺一行押着棉布走山路,前头那辆骡车刚绕过弯道,外侧车轮忽然陷进被雨水掏空的软泥。车身猛地向山沟一侧歪斜,赶车的脚夫被车框撞得踉跄,半边身子还挂在套绳旁。

“放套!”领队在前头大喊。

周成离得最近,扑过去抓住脚夫后腰的衣带,把人往坡里拖。脚夫跌开时,骡子受惊往前挣,车身又斜下去一截。周成转身去割缠紧的侧绳,刚把刀刃压上麻绳,断裂的栏木便从后方扫来。她只来得及侧身,木头擦过右肋,一路划到后腰,衣料和皮肉同时裂开。

热血很快浸透短褐。她咬着牙割断绳索,骡子挣脱车套,车身顺着软泥侧翻下去,重重砸在路边。众人把剩余货物抬离危险处时,周成还弯腰去捡散落的绳钩,被梁福一把揪住后领。

“你站住。”

“绳钩还——”

“少一个绳钩赔得起,少一块肉你拿什么补?”

雨棚下,周成自己解开湿透的上衣。十六岁的肩背已经练出清楚的筋肉,胸前平展,只有右侧从肋下斜到后腰一片血红。梁福拿温水冲去泥沙,棉布一碰到翻开的皮肉,她肩膀便绷紧了一下。

“疼不疼?”

“能忍。”

梁福手上继续清创,过了一会儿又问:“这里?”

“能忍。”

药敷好以后,周成还想去帮着重新装车。梁福把一袋备用干粮丢进她怀里,她本能地伸手接住,右腰骤然一扯,脸色瞬间白了。

梁福从她手里把袋子拿走:“能忍,不等于这会儿还能干活。真把伤口挣开,明日谁背你?”

周成靠着棚柱,嘴唇抿得发白。

梁福把干粮放回车上,回头道:“记住一件事。先把人保住。你也在人里头。”

周成在雨棚里坐了半日。伤口后来结成一道斜疤,阴雨和过劳时偶尔从右肋牵到后腰。她再遇到伤口裂开,会自己换药、少搬几趟重物;忙起来时,照样得有人盯着她歇。

十七岁冬的一个清早,周成晨练回来,马棚里少了平日那阵骂声。黑骡站在草垛旁,缰绳拖在地上,鼻子一下一下往旁边拱。老伙计靠着草垛坐着,头歪向一侧,手边还放着装到一半的料桶。

掌事请来的郎中看过,说人夜里大约就已经不成了。老伙计没有妻儿,箱子里只有两件旧衣、一杆旱烟袋和几枚铜钱。掌事说按马行的规矩买张草席送去义庄,周成蹲在箱子前,把那几枚铜钱一枚枚拢起来。

“买口薄棺吧。”她说。

掌事看她:“钱从哪儿出?”

“我有。”

“你攒那点钱容易?”

周成把钱袋解下来放在桌上:“他当年给过我旧毡,替我裹过脚,还让我睡马棚。我欠他的。”

掌事叹了口气,也拿出一部分钱。马行里几个伙计又凑了些,最终买来的棺木很薄,缝隙里透着风。周成跟木匠要了点灰,蹲在院里一处处补缝,直到天黑才停手。

下葬那日,去的人不多。周成牵着已经显出老态的黑骡走在棺后,把老伙计用惯的旱烟袋带到坟前。土填平以后,她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压在坟头边,蹲下拍去上面的泥。

回到马行时天已经黑了。她照旧提桶去添料,走到草垛旁,脚步下意识往老伙计平日坐的地方偏了一下。那里空着,只剩墙上挂过烟袋的一小块深色油痕。黑骡也凑过去闻了闻,鼻子碰在墙面上。

周成站了一会儿,把料倒进槽里。第二天清早,她比平常更早起身,把老伙计生前管的那几匹牲口也一并喂了。

十八岁那年,一趟中程镖在山地狭道遇了伏。车上有布匹,也有药材,七辆货车走到狭道中段,后方忽然滚下两根横木,把来路堵死。紧跟着,坡上箭矢落下来,梁福带人护着前车往外冲,一支箭擦过车篷,另一支扎进他腿侧。

狭道前方紧跟着传来喊声。周成跟在中段,抬头只看见狭道尽头几道人影正往下压。后车堵住退路,前面的人再围上来,七辆车会全卡在最窄处。她朝领队方向喊了一声,杂乱的人声和骡马嘶鸣把话吞得干干净净。

“这车药卸了!”她转身冲身边三个伙计喊。

其中一人愣住:“这是货主的——”

“快!”

四个人扑到倒数第二辆车旁,把最重的药箱推下车。周成割断套绳,拍开两匹骡子,又和几个人合力把空车调转半边。下坡方向已经有人冲近,她咬住牙,肩膀抵着车框往前推,车轮越过路边那道浅坎以后,空车立刻顺着坡势滑了下去。

冲在前面的劫匪纷纷躲闪,车架横撞在狭道转弯处,连同先前滚落的碎石堵住大半条路。领队抓住这点空隙,带人从侧边旧樵路撤了出去。

回到府城清点时,一车药材已经丢了大半。货主扣了相应镖银,赵宽又把周成叫进堂里。

“谁叫你弃货?”

“没人。”

“谁叫你推车堵路?”

“我自己。”

“你当时是什么身份?”

“趟子手。”

赵宽把账册合上:“半个月工钱,扣了。”

周成应道:“好。”

赵宽盯着她:“还有话?”

“前面也有人下来。我喊过领队,声音传不过去。再等一会儿,车会全堵死。”她停了一下,“罚我认。”

赵宽拿笔在账上记了一笔:“认就出去。你救下人,是你的功;越了领队的令,也是你的账。两样分开算。”

梁福养伤时,周成去给他送药。那条中箭的腿裹着厚布,他靠在床边,把自己惯用的一根短棍丢给她:“拿着。”

周成接住:“给我?”

“借你。省得你下回又拿车当兵器。”周成笑了一声,梁福抬手敲了敲伤腿:“这回你赌对了。下回喊得出声,就先大声喊领队。你如今还不是领队,真赌错了,赔进去的是一队人的命,半个月工钱算什么。”

周成摸着短棍上的旧磨痕:“知道了。”

“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那我尽量。”

梁福嗤了一声:“这句倒像人话。”

半年以后,周成领到第一份正式镖师的整额镖银。她买了一包伤药去看梁福,又绕到城外,在老伙计坟前添了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余下的钱照旧收进钱袋,几个同伴问她攒钱做什么,她低头算了算,只说想先租一间雨天不漏水的屋子。

二十一岁时,梁福那条中过箭的腿已经经不起远路,开始更多留在府城教新人、带短途。周成在永顺做了近九年,熟路走过一遍又一遍,账房柜里也压着她这些年的回单和支用记录。

有一日梁福把她叫进前堂:“南边石桥镇有一趟布货,路你熟。想不想领?”

周成手里的茶险些晃出来:“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周成?”

赵宽坐在桌后翻账:“别高兴得太早。货不贵,路也熟。梁福跟队,他只看,不替你发令。你自己点人、验车、定宿处,回来以后一样样交。”

周成立刻放下茶碗:“什么时候走?”

“后日。”

两天里,她把车轴、套绳和封签看了又看,连干粮都重新数了一遍。出城以后,她前半日频频回头,生怕后车少一辆;到了午后,梁福终于在马上骂她:“路在前头,你总回头看什么?人都被你看丢了。”周成被骂得耳根发热,之后便少往后扭头。

那一趟走的是她熟悉的路线,第三日晚宿在常去的客店,第四日过桥。遇到一处泥泞,她让车队提前卸下两箱布再过软地;进镇时天还亮着,封签、货数和账目也都齐。返程回到永顺,赵宽把回单从头看到尾,只挑出一处住宿花费偏高。

“这家店贵了八十文。”

“前一处屋顶漏,夜里还要看货。”

“那就把缘故写进支用里。账上只多八十文,别人看不出你为什么多花。”

周成接过账页:“我补。”

赵宽把笔递给她:“下一趟再说。”

从那以后,她能领的路一点点变远,货也从普通布匹、药材逐渐加到更值钱的东西。赵宽每次放出去的范围都比上一趟多一点,从熟路到中程,从白日能赶到驿站的路线到需要在外宿数夜的线路。

二十二岁秋,周成跟队经过一段被雨水冲空的旧路,下车帮着推一辆陷住的货车。脚下泥滑,她退步时左膝撞上半埋的树根,疼得整条腿瞬间发麻。她蹲在地上缓了片刻,扶着车辕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同伴问:“成哥,行不行?”

周成弯了弯膝,骨头没错位,也能着地:“把我后头那两箱分到前车。今日慢些走。”

回府后,她主动去了常看跌打的医铺。大夫摸过膝骨,说骨头无碍,筋肉撞得不轻,让她歇几日、热敷。她照着歇了三天,第四日便回永顺做不必久站的活。伤处后来遇上湿冷总会发僵,长路走到末几日,起身时也比右腿慢一点。

二十四岁前后,周成终于在城西背街赁下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屋,墙角生着青苔,窗纸也旧。她第一次来看房,先推了推院门,又试了两遍门闩。房东在旁边笑:“你这是住人还是守库?”

周成摸着那根厚木闩:“门结实就行。”

搬进来那日,她的东西只装了半车:两床铺盖、一只衣箱、一口铁锅、长棍、短刀,还有几摞用油布包好的文书。户帖、路引和历年回单放进正房木匣,母亲的木簪、旧名纸、残药纸和黑木双叶牌另装进一只小盒,上了锁,再压到匣底。

天黑以后,她在灶屋烧了满满一锅水,提进房里,把院门和房门都闩牢。热水冒出的白气很快蒙住窗纸,她把一路汗湿的衣裤全换下来,连头发也拆开洗净。水凉以后,她披着干净中衣坐在床沿,屋外偶尔有人从后巷经过,脚步声隔着院墙很远。第二日出门前,她把钥匙在腰间摸了两遍。

几年过去,这把钥匙磨得越来越亮。周成走的路也越来越远,回来时常带着一双磨薄的靴、一身尘土和几张新的回单。她能独自领中长途差事,也还是会在出门前自己看一遍车轴、封签和备用绳;遇到熟路上的店家,她能笑着讨一壶热水,遇到生面孔拦路,也很少一开口就把刀拔出来。

二十八岁正月下旬,她从南路押一批染料回府,在离城五十里的渡口被几名汉子堵住。对方站在登船的跳板前,开口便要三倍过路钱。同行的年轻镖师手已经搭上刀柄,周成从马上下来,把随身酒壶递给为首的人。

“几位天寒地冻守在这里,辛苦。只是这渡钱上月还是旧数,今日怎么涨了?”

那人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口:“行会新定的规矩。”

周成从怀里取出渡引,翻到上月盖验记的那一面:“新规矩总有张告示。我识字不多,劳烦指给我看。”

对方脸色沉下来,伸手来抓渡引。周成顺着那只手往前半步,五指扣住腕骨,脸上还带着笑:“文书撕坏了,我回去很难交账。”

那人疼得手臂一僵,身后几名汉子立刻围上来。永顺的人也纷纷下马。周成扫过对方腰间,瞧见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手上的力道收住几分:“这牌子像巡检司白役用的。几位若替官面办差,叫管事来,我照章交钱。若只是想添一壶酒,酒已经在你手里了。”

渡口真正的管事很快闻声赶来,认出旧渡引,也认出那块铜牌,脸色当即难看起来。他把几个人骂开,催船户放跳板。

上船以后,年轻镖师还憋着气:“成哥,方才拔刀也就几下的事。”

周成坐在货箱边,把被扯松的护腕重新系紧:“你看见他腰间那块牌没有?”

“什么牌?”

“巡检司白役私下常用的。今日打赢了,明日人家找个由头把货扣在码头查三天,你替货主赔误工?”

年轻人皱起眉,回头往岸上看。

周成拍拍他的肩:“你刀拔得快,真讲不通时正好顶在前头。我脸皮厚,能讲便多讲两句,各有用处。”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那年轻镖师也笑了:“你方才捏他那一下用了几成力?”

周成想了想:“够他今晚端得住饭碗。”

“到底几成?”

“再问就收你学费。”船上顿时骂声一片。

车队傍晚进了府城。永顺门前有人等着收货,周成带着众人核封条、点箱数,把渡口多耽搁的时辰也记进回单。货主签了收讫,账房才按人头发这一趟的镖银。

赵宽问她:“下一趟什么时候接?”

周成掂了掂钱袋:“歇三日。靴底快磨穿了,先补。”

旁边有人立刻笑:“二十八岁的人,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补靴。难怪至今连个媳妇都没有。”

另一人接道:“他哪里缺媳妇?城南不是有个老相好,跟了十年了么?”

周成把钱袋往怀里一塞:“诸位想喝酒就直说,少拿我的终身大事当幌子。今日第一壶我请,往后各付各的,谁敢装醉赖账,我明日就把名字贴到账房门上。”

众人笑骂她小气,推推搡搡往外走。周成被挤在中间,顺手把门边自己的短棍摘下来别回腰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靴底那道快磨透的口子。

“先去补靴?”有人故意问。

“酒喝完再补。你们肯少灌我两壶,明日还能省双新鞋。”

暮色已经压进长街,城南方向一盏盏灯正亮起来。周成跟着众人出了永顺大门,走了几步,又被身后的人催得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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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