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嗒...嗒...嗒嗒嗒..嗒.....”
一个空罐子突兀地从黑暗中滚来，在寂静的街道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沈维双循声望去。夜幕中，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两道模糊的人影正缓缓从阴影里显现出来。他下意识地侧身，将言矣护在身后。
一个宽厚的身影率先踏出阴影。它抖了抖肩膀，脚步踉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嗯.....我们躲在角落中，有两百多年了......去上山供奉的人愈多，总算逐渐恢复力量了。”它说着，嘴巴怪异地撅着，满脸不耐烦。
沈维双凝神细看，他身上那套装束，像是戏文里的鬼卒，只是更破旧，更阴森。
“没事！”另一个单薄的身影跟着走出来，眼睛很圆，显得有些呆滞，头顶多了一顶古怪的帽子。
他声音高昂，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就说，时间问题！”
“我们自由了！”徐为圆睁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这才转向许恩，“你想做什么，许恩？”
“ 哼。” 许恩鼻孔里出气， “想施暴，徐为。”
“可是那些人等着我们借阴债呢。” 徐为有些紧张，提醒道。
“急什么啊？没看到我手头很忙啊？”许恩挑起眉毛，大笑着指向言矣，“看着！我让这个女孩又惊又喜，哈哈哈哈哈！”
他张开大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噗……噗……噗噗……噗”声，一股有色的烟雾迅速吐出，随风飘散。
沈维双只闻到一阵恶臭扑面而来，视线随即模糊起来。他感觉到言矣的手从他掌心滑落，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维双睁开双眼，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狂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那两个黑影不见了，言矣也不见了。
只有那只大橘猫坐在他身旁，碧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喵喵地叫个不停，叫声里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天上暗月无光，路灯早就熄了。沈维双在附近发疯似的寻找，每一个墙角、每一条暗巷都找遍了，却一无所获。
言矣被那些恶人掳去了哪里，现在是否安好，他完全没有头绪，而自己除了发抖的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他漫无目的地乱走，心里愈发焦躁烦乱。忽然“砰”一声闷响，额头撞上了一扇朱红大门。他坐在地上揉着额头，却从指缝间瞥见门上赫然写着一个“拆”字。
原来这是城隍庙的前殿大门，早已废弃不用了。童年记忆里那恢弘的庙宇，如今只剩下这一片破败，红漆剥落，门钉锈蚀，是那么的破败不堪。
朱红的大门被沈维双用额头撞开一条缝，里面却微微有光亮，沈维双抹了抹额头上的痛处，感到奇怪，这乱风的深夜，怎么还有人在里面。他伸手扶住门板，正要推门进去看个究竟。
一只手忽然扶在了他的肩头。
“年轻人，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维双吓了一跳，额角撞门的痛楚瞬间被惊疑取代。扶在他肩头的手枯槁如树皮，却蕴含着十分沉稳的力道。
借着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烛光，看清了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身形高大的老人，隐隐中透着威严之势。
“我...我朋友被掳走了！”沈维双顾不得许多，急声说道，手指着方才遇袭的方向，“两个怪人，穿着像戏台上的鬼卒，吐了口怪烟，她就.....就不见了！”
他语速极快，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颤。
白发老人提起手中的灯，照了照大门上那个斑驳的“拆”字，又缓缓将灯光移回到沈维双脸上，语气平静：“你说的那两个人，是不是一个瞧着不耐烦，一个瞧着愣乎乎的，穿着旧时的号衣？”
“您怎么知道？！”沈维双惊愕道。
“嗯，”老人叹了口气，“他们确与老朽，与这城隍庙有些渊源。是上方山五通神的余孽，被我镇压在此庙之下。奈何如今人心浮动，封印松懈....咳，这世道眼看又要大乱了。”
说罢，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余韵扑面而来。
“年轻人，”老人侧过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今夜是天狗吞月之日，而你那小女朋友却是极阴之体，到了寅时，天生异象，极阴之夜配上极阴之体，发生什么事可就难说了。”
“您能救她吗？求求您！”沈维双急忙道。
“唉....老喽，追不上他们，也打不过喽。”老人轻叹一声，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那片空地。他捋着白色的胡须，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也有办法。这样罢，墨儿，你既然一直跟着这个年轻人，那我便着你去，以助你们秦晋之好。”
“日后事成记得要分我一杯喜酒啊，啊？哈哈哈哈..... ”
说话间，恍然一人从黑夜中显现，原来是李墨，她脸上白里透红，急着说：“不要瞎说啊，我才不要这段木头。” 说罢轻哼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老人看着她又气又急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他对李墨道：“墨儿，今天送你个礼物。”
李墨听闻转过头来，眼中散发星芒 “今天要送我什么？”
老人从身后的剑匣中抽出一柄古剑，缓缓道：“墨儿，你虽然自说潇洒逍遥，不受羁绊所束，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一向看不过不公之事。”
“这柄剑，是很久以前西汉大将军霍光传下来的，唤作青冥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剑身上，“也许，早就该传你了。”
他将剑递了过去。李墨接过古剑，顺手抽出。只听“汪”的一声清越剑鸣，映衬在月光之下，剑身厚重端凝，剑柄却默润无光。
看得出这柄剑经过几次修整，剑柄是后配的，剑鞘更新，是一柄玉柄青铜剑。
“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 李墨眉锁腰直，疑惑不解。
“哈哈，哪有什么为什么，不过就是把它交到你手里罢了。”老人朗声大笑，身形竟在笑声中渐渐虚化，如同一团缥缈的烟气，“你，随性而为吧.....”
话音袅袅消散，他的身影已随风融入月色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李墨还想说些什么，可那白发老人早已消失无踪了。
一旁的沈维双这才恍然回神，小心翼翼地问：“墨儿……这位老人家是谁呀？”
“谁准你这么叫我？！”李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柳眉倒竖，“叫我李墨！”
“好...好，李墨。”沈维双连忙改口。听他换了称呼，李墨那股无名火才消了大半。她手中青冥剑唰地一声出鞘，剑锋直指城隍庙正殿方向，带着一丝嘲弄：“呆子，那是显佑伯啊！”
沈维双顺着剑锋望去。正殿上方悬着一块牌匾，赫然写着“诰封四品显佑伯城隍神明待制秦裕伯御史”一行大字。
正殿上的神像和刚才的老人相貌相似，只是看上去年轻俊朗了许多。沈维双怔怔地望着那尊坐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今夜发生了太多难以理解的事，难道城隍神是真实存在的？心中许多的疑问迟滞其中，一时语塞起来。
“喂，怕死吗？”李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衅，突兀地打破了沉默。
“对了，好意提醒你一下，要是晚一会，你的小女朋友可就被献祭了，到时再来求城隍爷，也是来不及的呀。”李墨一脸玩味的看着沈维双。“要不就算了，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
听到这些话，那只大橘猫全身炸毛，对着李墨龇出尖牙。李墨却丝毫不理睬，就像没看见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阴影深处那尊残缺的神像上，仿佛神像也正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沈维双心头那点沮丧与迷茫瞬间被这番话驱散。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怕，但我必须去。我不去的话，谁来救她？”
李墨脸色沉了下来。“是了，”她轻轻哼了一声，“你就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她空着的左手猛地朝沈维双凌空一抓。他感到一股无形巨力冲来，将他扯得离地而起，直飞向她身边。李墨几乎同时将青冥剑指向那尊残破神像，口中急促低诵咒诀。只一瞬，周遭天旋地转。沈维双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住眩晕才勉强站稳脚跟。
眼前骤然变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参天的古木扭曲盘结，枝桠如鬼怪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浓密的雾气将月光切得支离破碎。
脚下只有一条泥泞的小路，蜿蜒伸向更深的黑暗。言矣，就是被带到了这里。
“这…这就是上方山？” 沈维双的声音干涩嘶哑。
“不然呢？难道还是你家后花园？”李墨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臂，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手中的古剑在这般晦暗的环境下，竟自行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将周遭的邪气压退了几分。沈维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缕微光牵引，心中稍安。
“跟紧我，负心人。”李墨语气虽然依旧不耐烦，却多了一丝凝重，“这里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打发。你的血，对它们来说，是开胃小菜。”
“开胃小菜”....沈维双喃喃地重复着。
她顿了顿，回头瞥了沈维双一眼，眼神复杂：“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现在送你回去，如何？”
沈维双握紧拳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山顶：“带路吧。言矣在等我。”
李墨似乎轻笑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哼了一声。她不再多言，执剑在前，踏入了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