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中同学聚完餐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祝成非已经累得像条狗，却还是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去了老地方，也就是文科楼。
男人还是待在原来的位置。
“还以为你今晚上不来了呢。”男人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随口调侃了一句。
“你跟个鬼一样。”祝成非有气无力地回道，“我要是不主动来找你，谁知道你哪天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把我吓个半死。”
说完，他顺手把背包往旁边一扔。
男人等他缓过一点劲来之后，就把话题转回正事。
“你今天和寇望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
被问到这个，祝成非可就不困了。能说的地方实在太多，一时间祝成非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跟你说，这个人有问题。”
男人看了他一眼。
“什么问题？”
“他真是gay。”祝成非表情严肃。
“……”
“这件事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男人说。
“当时在地铁里面，他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些事，还被那么多人听到。”祝成非没理会男人的话，继续说道，
“他还给我看了我们学校的彩虹聊天群，里面的人聊天内容真是……”
他试图从脑海里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结果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
“各种炸裂。”
嗯。
只能说，很炸。
“这有什么？”男人不以为然，
“人又不是机器，总有点七情六欲。群里聊些尺度大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平时还不是要那啥……”
“停！”
祝成非立刻把他打断，
“你别说了。”
“怎么？”
“再说就过不了审了。”
他说完还警惕地看了男人一眼，生怕眼前这个男人下一秒就把什么不能播的东西抖出来了。
男人反倒被他逗笑了。
“看来你自己也挺懂。”
“……”
“没想到过去的我这么可爱。”
祝成非：“？？？”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夸他可爱，这不过这次是他自己夸自己。
牛啤。
祝成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吐槽什么。
“不是，你现在已经自恋到这个程度了吗？”
“难道不是吗？”
“你以前可没这么不要脸。”
男人想了想。
“可能是年纪大了，看开了。”
祝成非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决定放弃跟未来的自己争论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而且他现在每骂对方一句，某种程度上都等于在骂几年后的自己。
“群聊炸裂也就算了，他好像还不怕别人知道他是gay。”
祝成非回忆着白天地铁里的场景，试着把那种始终萦绕在心里的古怪感觉组织成语言，
“当时旁边站着那么多人，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一点避讳都没有。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他尴尬，他反倒还若无其事……这些事说出来难道很光彩吗？”
“那挺好的啊，喜欢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别人接受不接受，是别人的事。”男人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那他说今天来学校是为了面基呢？”
“面基有什么问题？”
“……”祝成非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开始怀疑，究竟是寇望太放得开，还是自己把某些事情想得太严重。
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说道：
“我当时甚至有点怀疑他会不会有STD。”
男人脸上原本还残留的一点笑意慢慢消失了。
“……你别在我面前装直男了行不行？”
“？”
祝成非一脸莫名其妙，
“这和我直不直有什么关系？”
“人家只是进了个群，见了个人，你脑子里就替他把后面几十集剧情都演完了。”
祝成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男人没给他机会。
“而且群里那些话也不是寇望一个人说的。你凭什么因为他待在那个群里，就默认那些东西全跟他有关？”
“可是他既然在那个群里……”
“你以前还在贴吧里看过不少奇怪的东西呢。”
“……”
祝成非顿时卡壳。
“初中的时候，你不也经常盯着服装店橱窗里没穿的男模特看吗？”
祝成非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这不一样。”
“贴身衣物包装盒上的男模特呢？”男人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哦，这也叫人体审美？”
“……”
祝成非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男人还偏偏补了一句：
“视觉冲击是不是更大？”
听完，祝成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男人继续道：
“还有初中班上的班长，长得眉清目秀。体育课上人家换个衣服，你就……”
“好了好了。”
祝成非赶紧抬手投降，
“咱不说了好不好？”
再说下去，他感觉自己那些原本从未当回事的黑历史，都要被未来的自己一件件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扒干净。
那时候看到长得好看的男生，他确实会多看两眼。碰上身材好的，也会觉得赏心悦目。
祝成非以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只当自己审美范围比较宽，压根没往其他地方联想。
可现在，这些早就沉到记忆角落里的细节，被男人重新捡起来，再一本正经地摆到他面前，不知怎么就突然变了味。
祝成非心虚了片刻，还是决定嘴硬到底。
“你说的这些什么都不能证明。”
“我没说要证明什么。”
男人说道，
“我只是想说，你别装得好像自己天生就对同性恋避之不及。”
“……”
祝成非被他说得没了气势。
男人也没再继续揭他的短，把话题重新拉回到寇望身上。
“反正你尽管放心。”
这一次，他的语气认真了许多，
“寇望要真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不会让你跟他接触。”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我是未来的你。”男人说道，“总不至于专程跑回来害自己。”
说完，他看着祝成非。
“而且除了寇望之外，我也希望你能过得比我好一点。”
祝成非想了想。
这话听起来，好像确实也无懈可击。
“行吧行吧。”他还是妥协了。
祝成非向后仰了仰，后腰抵着冰凉的栏杆，抬头望向夜空。
成都平原的夜晚很少有真正清澈的时候。
城区的灯光从地面升起来，被空气里那层薄薄的雾重新散开，整片天空因此泛着一种很淡的灰白。月亮悬在其中，轮廓也不像晴朗地区那样锋利，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磨砂玻璃。
如果这里是一片远离城市的高原，人的肉眼理论上可以看到数千颗恒星。
可在城市地区，绝大多数恒星的亮度早已低于天空背景与人眼暗视觉能够共同分辨出的阈值。
它们并没有消失。
只是它们发出的光，在抵达地面最后几公里时，被这座城市自己的光淹没了。
祝成非往天上盯了很久，也只从天幕深处找到几颗勉强可辨的亮点。它们太暗，又太安静，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恒星，还是眼睛盯久以后产生的错觉。
一颗微弱的光点缓慢划过头顶，没有航行灯周期性的颜色变化，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祝成非猜测，大概是某颗正在过境的低轨卫星。
它本身并不发光，祝成非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几百公里外一块金属表面反射回来的太阳光。
这时候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已入夜，可几百公里高的轨道上，太阳其实还没有完全落下。
所以一颗人造物能够在黑夜里发亮。
在地面上，成都仍然灯火通明，试图照亮黑夜，但是灯光越亮，反而把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全挡在了后面。
于是这座城市上空真正能够被人看见的，反倒是当下。
“祝成非。”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
“我把‘历史记录’挂载到你的animus工作流了。”
祝成非的目光一下从天空落回男人身上，带着一丝惊讶和意外。
“可我还什么都没……”
话音尚未落下，一阵极轻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无数陌生的记忆忽然撞进脑海。
信息直接越过了视觉与听觉，并在极短的时间内越过他的感官，直接抵达记忆深处。
大量陌生数据沿着Animus开放接口进入短时记忆区，再经过系统重新编码，零散的时间、地点、聊天记录，还有几个此前毫无意义的名字骤然获得了上下文。
信息太多，最初只是毫无秩序地挤在一起。几秒之后，时间戳开始归位。
人物关系逐渐连上。
事件之间缺失的因果链被系统一段段补齐。
那些信息才慢慢拼成可以理解的东西。
祝成非怔住了，他终于知道了寇望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没有看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原本一直望向远处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
“其实……”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跟寇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集，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就帮他解过这么一次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真正熟起来。”
男人说道，
“那段时间Nature论文卡得太紧，我实在分身乏术。我没有办法，我无能为力……”
一滴眼泪从男人脸颊滑了下来。远处的灯光落进那道水痕里，经过泪液弯曲表面的折射，只留下极短的一点亮。
像一颗星。
刚刚出现，就从他的下颌坠进了夜色。
直到第二滴眼泪落下来，他才抬手随意擦了一下。
“算了，这些都不说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科研项目攻略我全部给你了，”
他重新开口，
“论文里会卡住的地方、实验容易走的弯路，还有导师可能提前问的问题，能整理的我基本都整理进去了，只要合理利用，想必你的学业科研压力会轻很多，这应该也是你想要的，至少不会再像我当年那样，把所有时间都耗在那些事情上，多把一些时间留给自己。”
“你要下线了吗？”听男人说了这些，祝成非反而有些不舍。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怎么，舍不得我了？”
“你别恶心我。”
祝成非条件反射地怼了一句。
“那我就不走了。”
“……”
“你还是走吧。”祝成非说。
男人笑了一下。
“我也没说我要下线。”
“那你刚才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干什么？”
“限度之内我能做的都做了，现在除了教你如何使用草地牛哞哞以外，其他事情做再多都没有意义。所以，寇望就只能拜托你了，”男人说道，
“只要让寇望开心过好接下来每一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