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星》。
听到这个名字,祝成非可就有印象了。
这部小说出自波兰科幻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那场有些松散的沙龙,正是在谈到它以后,才渐渐有了火药味。
当时投影幕布上放着索拉里斯海的概念图。
大片蓝绿色海洋延伸至画面边缘,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上方。右侧列着三个问题:
【“访客”是否拥有独立意识?】
【记忆能否构成人格?】
【人类是否真正接触过索拉里斯海?】
负责分享的男生讲完以后,刘李敏问有没有人想补充。
前排很快有人举手。
“我觉得哈丽不能算完整意义上的独立人格。”
说话的是一名戴眼镜的男生,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机,应该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情节,
“她的身体由索拉里斯海制造,记忆来自凯尔文。她刚出现时,连自己为什么会来到空间站都不清楚。从这个角度看,她更接近凯尔文记忆的实体投影。”
听到这个说法,坐在另一侧的女生摇了摇头。
“可她后来做出的选择,已经超出了凯尔文的预期。她害怕凯尔文会抛弃自己,但最后还是主动选择消失。假如她只是照着凯尔文的记忆运行,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
男生想了想。
“那可能是索拉里斯海读取了凯尔文的潜意识。人的记忆并不完整,大脑会自动填补缺失的部分。哈丽表现出来的独立性,或许仍在凯尔文的心理框架内。”
这时后排有人接了一句:
“这么说的话,那还真有点像现在的AI大模型。”
几个人转头看过去。
那人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发现大家都在等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就是……数据足够多以后,模型会表现出情绪和偏好,看起来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但它是真的有意识,还是单纯学会了怎么表现,这我们没办法确定。”
这句话把讨论带向了人工智能。
有人认为,只要一个存在能够持续表达自我,保留记忆,并对环境作出稳定反应,就应该承认它具备意识。
而另一些人觉得,这些都只能证明它像人,无法证明它拥有内在体验。
话题进行到这,图灵测试也就自然而然的被提了出来。
“图灵测试测的只是表现。”戴眼镜的男生说,
“它可以判断机器能不能骗过人,证明不了机器心里究竟有没有想法。”
“那每个人内心想在想什么,你又如何证明?”先前那名女生问。
“人类的大脑结构都差不多啊,这还需要证明什么?难不成世上真有伪人存在不成?如果是这样,那我无话可说。”男生笑了一下,
“我们都在相似的生理条件下长大,那我就可以说,人类之间,无论有怎么样的分歧,但对于世界的感知终归是相近的。而哈丽呢?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类,连构成身体的物质都不一样。”
旁边有人听得有些迷糊,忍不住插话:
“你们都说的好复杂,我看书的时候就只觉得她挺惨的。”
嗯,是这样的,祝成非点了点头。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纠结片刻又补充道:
“她是不是原来的哈丽,我不知道。可她害怕凯尔文不要她,这种感觉应该是真的吧?”
戴眼镜的男生点点头。
“感受真实,不代表身份相同。空间站里的哈丽,和死去的哈丽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原来的哈丽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索拉里斯海用凯尔文的记忆重新制造出来的。”
“所以她是替代品?”有人问。
“可以这么说。”
“但她自己未必想成为原来的哈丽。”女生靠在椅背上。
“看看原文吧,凯尔文的依恋也是从那些记忆里来的,哈丽本身就是源自原来的哈丽,换成一个陌生人,跟死者毫无关系,凯尔文根本不可能接受。”男生的话紧追不舍。
随着两边的讨论越说越快,刘李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抬手提醒他们尽量一句话说完。可没人真正停下来,只是音量稍微收敛了一些。
祝成非则在旁边看着他们争论。
他读过《索拉里斯星》,印象最深的是人类面对陌生智慧时的无力。至于哈丽算不算“人”,他没有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承认她是人,就意味着人格可能脱离原有的生物载体,仅凭一组被复制的记忆重新生成。可若是拒绝承认,又很难解释她产生的恐惧、痛苦和牺牲。
两种答案都有缺口。
讨论持续了一阵,戴眼镜的男生试着作出总结。
“我们现在说的这些还是缺少足够证据。她表现出类似人格的特征,或许可以尊重她,但不能直接认定她和人类拥有相同的意识。在得到更多信息以前,把她视作由记忆形成的拟态生命,应该最稳妥。”
周围有几个人点头。
这个结论听起来足够谨慎,既没有把哈丽当成普通程序,又避开了她是否等同于人类的争议。
刘李敏正准备开口说话,结束这一部分讨论。
坐在教室另一侧的小狗王却忽然开口: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判断她呢?”
刚刚松懈下来的人重新转过头。
戴眼镜的男生听到这个问题,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我们讨论的就是她有没有独立意识呀。”
“你们从头到尾都在判断,哈丽算不算人,有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身份,值不值得凯尔文爱。可为什么人类天然坐在裁判席上?”
“小说是从人类视角写的,我们只能用人类能够理解的标准,这没毛病吧。”男生皱起眉。
“你们默认只有通过人类认证的东西,才配被承认真正存在。哈丽有自己的情绪和意志,所以大家才开始考虑她有没有人格。”小狗王用手中的签字笔,轻轻敲了下桌面,
“假如她不会说人类语言,不理解死亡,表达情绪的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呢?”
“判断总得要有依据。”有人说道。
“是这样没错。”小狗王点头,
“可你们寻找的依据,是她和人类到底有多像。这真的对吗?”
戴眼镜的男生反问:
“不以人类为参照,还能参照什么?”
“那就不参了呗。”
小狗王把签字笔往桌上一甩,
“遇到理解不了的东西,还强行去解释,是有什么大病吗?这个嘉豪哥非要去当吗?为什么非得马上给它贴标签定义?这是在干嘛?有什么意义?”
祝成非差点笑出声,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场合说“嘉豪哥”。
“你……”
那名男生也有点上头,不过还是强忍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接着回应说:
“分类是建立知识的基础。没有分类,人类根本无法研究世界。”
“你说的对,所以我觉得,《索拉里斯星》写的,可能正是这套方法彻底失效以后,人类会怎么办。索拉里斯海制造了‘访客’,但这真的是他的表达方式吗?大家忙着研究访客的物质结构,判断她们到底是真人还是复制品,猜测索拉里斯海到底是想攻击人类还是与人类交流。但有没有可能,它根本没打算和人类说话?”
前排有人下意识问:
“不和人类交流,那它制造访客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小狗王笑了起来,
“它自己说不定都不知道,制造访客对它来说,可能和人类做梦差不多。或者只是某种自然反应,就像海水产生潮汐。”
教室短暂安静下来。
小狗王的语气仍旧随意。
“我们总觉得,宇宙里出现的任何异象都该针对人类。要么想和我们交流,要么想消灭我们,最少也得帮人类完成一次进化。可问题是,凭什么?人类总习惯把无法理解的存在降级成幻觉。可如果对方根本不需要被理解呢?”
空调还在送风,幕布被吹出细小的波纹,投影里的索拉里斯海也随之扭曲。
小狗王说完后并未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只是随口抛出一个突然想到的问题。
坐在旁边的副部长蒋汀轻声嗤笑了一声。
“听你这么讲,索拉里斯海好像压根懒得理人类。”
“很有可能。”小狗王说,
“人类跑到别人身上打洞、放射线、做实验,然后天天追问对方为什么不给回应。换成是我,我肯定装死。”
教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些。
有人顺着话题追问:
“可它复制出了凯尔文记忆里的哈丽,至少证明它注意到了人类吧?”
“你等公交时看见一窝蚂蚁,顺手拿树枝拨了一下。对蚂蚁来说,那可能是一场来自高等文明的神迹。”小狗王回答,
“它们研究几百年,讨论树枝为什么出现,背后的存在究竟善良还是邪恶。可你只是闲得无聊。”
有人笑了出来。
可笑声很快散去,而那个比喻留下的意味却没消失。
人类最深刻的恐惧和痛苦,放到另一种存在面前,可能连一个明确的动作都算不上。
戴眼镜的男生沉思片刻。
“按照你的说法,人类永远理解不了索拉里斯海,那研究还有什么意义?”
“研究不一定非要拿到最终答案。至少能让人知道,自己的认知走到哪里就走不动了。”小狗王挠了挠脑袋,
“承认有些东西超出理解,总比急着宣布它不存在好。”
“那你觉得哈丽到底算不算独立的人?”一开始和戴眼镜的男生争论的那名女生问道。
小狗王迟疑了一下,回答:
“我不知道。”
女生颇感意外。
“你讲了半天,结果不知道?”
“对啊。”
小狗王回答得十分坦然。
“为什么必须知道?既然暂时弄不清楚,先别杀她不就行了?”
在他说完以后,教室安静了片刻。
刘李敏低头确认了一下时间:
“行,这个问题先放这儿。大家休息五分钟,回来继续。”
教室里重新响起说话声。
有人起身接水,有人打开手机回复消息,几名意犹未尽的成员挪到小狗王身边,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
小狗王丝毫不觉得累。
祝成非隔着几排座位留意着他。
他见过不少擅长表达的人。
导师在组会上可以从项目背景讲到行业前景,每句话都有明确目的。学生干部主持活动时进退得体,知道怎样照顾领导和听众。
而小狗王说话却没有这类考虑。
一个念头从脑中冒出来,他就直接扔到所有人面前。别人赞同还是反对,似乎和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