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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雪山之上

渡船靠岸的时候,天上在下雪。

不是下云城那种黏糊糊的雨,是干爽的、大片的雪,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凉意。白云帆踩上码头木板,脚底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周远跟在他身后,拖着两个人全部的家当——一个破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那把生锈的刀,和路上省下来的半块干粮。

上云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荒凉。

码头往里走是一条碎石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树干笔直,枝头压着雪,风一吹簌簌地落。再往远处看,雪山连绵起伏,白得刺眼。空气冷而干净,吸进肺里像被洗过一遍,跟下云城那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完全不一样。

"人呢?"周远左右看了看。

码头空荡荡的,只有系船的桩子和几只海鸟在木头上站着。远处隐约有几栋木屋的轮廓,但看不清有没有人住。

白云帆抬头看了眼雪山的方向:"往那边走。"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碎石路变成了踩出来的土路,再变成松针铺就的软道。周远的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里,他换了好几次手,没吭声。白云帆看见了,伸手去接。

"不用。"周远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拽过去了。白云帆把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动作很顺,像做过很多次。

"逞什么能。"白云帆说。

周远咧嘴笑了:"习惯了。"

习惯。下云城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抢,什么苦都要自己扛,接受别人的好意比挨打还难受。但白云帆不跟他废话,抢过来就抢过来了,周远挣扎两下也就认了。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间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更像一个猎人留下的窝棚,年头不短了,木头缝隙里塞着苔藓和泥,窗户上的油纸破了几个洞,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松脂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屋里不大,统共一间房。靠墙一张木板床,上面堆着烂稻草;一个石头垒的火塘,里面还有没烧完的木炭;角落里一口铁锅,锅底结着黑垢。屋顶倒是完整的,不漏雨——或者说,不漏雪。

"比桥洞强。"周远评价。

白云帆没说话,把包放下,走到火塘边蹲下来拨弄那些木炭。炭还有火星,他加了些干松枝进去,吹了几口,火苗慢慢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木墙上,屋子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周远把窗户上的破洞用帆布堵上,又去门口捡了几块松枝抱进来。两个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木屋总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稻草铺了厚厚一层,被子是从下云城带出来的,虽然薄,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够了。

白云帆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千次,闭着眼都不会错。

周远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当枕头,挨着白云帆那侧躺下。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松脂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白云帆。"

"嗯。"

"我们以后干什么?"

白云帆想了想。上云城没有码头可以抢,没有集市可以混,没有垃圾堆可以翻。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雪、松林、和无穷无尽的安静。

"活。"他说。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他。火光把周远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眼睛里那团东西还在烧,但比在下云城的时候安静了些,像被雪压住了的火。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周远又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饿狗看见肉的笑,是一种很轻的、松了口气的笑,像终于到了一个不用抢的地方。

"挺好。"

头几个月,他们确实过得比在下云城好。

上云城有猎物。松林里有野兔和松鸡,溪里有鱼,虽然白云帆那把刀缺了口,但捅兔子还是够用的。周远学会了设陷阱,用藤蔓和树枝编成套索,放在兔子经常出没的小径上,第二天去收,偶尔能套住一只。

白云帆负责生火和做饭。他刀工不错,兔子剥皮开膛一气呵成,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撒点从溪边采的野葱,香味能飘出半里地。周远负责吃,每次都抢后腿,白云帆也不跟他争,啃前腿和脊骨。

吃饱了就各干各的。白云帆修木屋,把缝隙里的烂苔藓抠出来,换上新鲜的,再用泥巴糊严实。周远去林子里转悠,捡干柴,偶尔挖到野参或者灵芝,拿到码头那边换点盐巴和针线。

码头那边确实有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从上云城各个角落过来的,脸上带着跟他们一样的、被风雪磨过的痕迹。没人多问来历,上云城的人好像都有默契——不问过去,不问将来,只管眼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安静、重复、没什么波澜。对两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这种日子像做梦一样。

但梦总会醒的。

变故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

那天周远去林子深处设陷阱,回来得比平时晚。白云帆站在门口等,天都快黑了才看见他拖着一条腿从松林里出来,左小腿上全是血,裤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

"被獾子咬了。"周远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那畜生劲儿还挺大。"

白云帆把他扶进屋,点上火把检查伤口。小腿外侧两个深深的牙印,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的,带着点浑浊。

"有毒。"白云帆的声音沉下来。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白,但嘴上还硬撑:"没事,野獾子能有多毒,过两天就好。"

白云帆没理他,翻出自己那把刀,在火里烤了烤刃口,然后按住周远的小腿。

"你要干什么?"

"把毒血放出来。"

刀刃划开皮肉的时候周远没吭声,但手指攥紧了床板上的稻草,指节发白。黑血涌出来,白云帆用手一下一下挤着伤口周围的肉,直到血变成鲜红色才停。然后又翻出从码头换来的盐巴,直接撒在伤口上。

周远这次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起来。

"忍着。"

白云帆用干净布条把伤口缠好,又烧了热水让他喝下去。周远浑身发烫,伤口周围肿起老高,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

"白云帆。"

"别说话。"

"我要是死了——"

"闭嘴。"

白云帆坐在床边,拿湿布擦他额头上的汗。周远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呼吸又急又浅。白云帆守了一夜,中间周远醒了两次,一次喊冷,他把自己的被子也盖上;一次喊疼,他按住周远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天亮的时候周远终于退烧了,肿也消了些,但人虚得厉害,连坐起来都费劲。

白云帆三天没合眼。

第三天晚上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周远醒过来,看见他趴在那里,刀还挂在腰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青黑。

周远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白云帆猛地惊醒,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还烧吗?"

"不烧了。"周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多久没睡了?"

"没多久。"

"三天。"

白云帆没否认。

周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慢,像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白云帆没说话,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确认不烫了,才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墙上。

"睡吧。"他说。

周远闭上眼,手却摸索着伸过去,抓住了白云帆的手指。白云帆愣了一下,没抽回来。

那天晚上他们握着手睡的。火塘里的火灭了,松林里的风从油纸破洞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两个人的手是热的。

伤好之后,周远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黏了。以前两个人各干各的,虽然住在一起,但各有各的空间。现在周远走到哪跟到哪,白云帆修木屋他在旁边递泥巴,白云帆生火他蹲在旁边看着,白云帆去溪边打水他也跟着,明明自己腿还没好利索。

"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白云帆说。

周远理直气壮:"我腿疼,走不快。"

"你昨天还追兔子追了半里地。"

"那不一样。"

白云帆懒得跟他掰扯。但说实话,他没觉得烦。周远在身边的时候,木屋里的安静就不那么空了,像有了底。他习惯了这种底。

变故是从这个变化开始的——不是坏事,是某种东西在悄悄变质。像松林里的蘑菇,看着好好的,底下已经烂了。

白云帆不是没察觉。周远看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野狗看见同类的亮,是一种更沉的、更烫的、像要把人烧穿的东西。他接住周远递来的泥巴时指尖碰到一起,周远会顿一下,然后故意多停两秒才松开。

白云帆没躲。也没迎。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下云城没有教过他这些。

但周远等不了。

伤好后第二个星期,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风从油纸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星乱飞。他们挤在被子里,周远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要挨着白云帆睡。

"白云帆。"周远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白云帆侧头看他,周远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一个咽不下去的东西。

"想过什么?"

周远没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白云帆,肩膀绷得很紧。

"没什么。"

白云帆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追问。但那天晚上他也没睡着。他听见周远的呼吸一直没变平稳,知道他也没睡。

两个人都醒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再开口。

雪还在下。松林里风声呜咽,像什么东西在叫。

白云帆闭上眼,手放在枕头旁边,离那把刀很近。他摸到了刀柄上熟悉的锈迹,也摸到了周远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他没碰那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