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晴光正好,万里澄澈。
古渡城历经一日涤荡,百年阴霾散尽,整座城池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街巷清朗、烟火绵长、人心安稳。沿街商贩络绎往来,孩童追逐嬉闹,老者围坐闲谈,一派盛世太平景象,再无半分先前死寂沉郁的诡异气场。
城东渡口江风轻软,滔滔江水东流不息,水波澄澈透亮,映着长空流云、两岸青山。曾经承载浊念流转、滋养百年邪核的江水,如今灵气纯净、水润温和,滋养沿岸草木生灵,护一方水土安宁。
城心长街,三人整装已毕。
林砚舟将所有卷宗重新规整妥当,东部沿江六城肃清战报、残宗外围暗子名录、江水阵网结构图、百年浊核解析笔录一一归类封存,又将中西部荒山、古墟、地脉疑点全部展开铺列,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他背着沉甸甸的卷宗行囊,身姿挺拔干练,上前躬身禀报:
“二位道尊,所有事务已然处置完毕。东部全域战报已传讯南城唐前辈,唐前辈回讯言东城战果甚好,令我们安心西行、谨慎探墟,南城安稳无虞,无需牵挂。另外,我已整理好中部荒山全境地形图、村落分布、历年异闻纪要,可供我们沿途参照排查。”
唐宸渊白衣纤尘不染,立在渡口清风之中,眸光望向遥远西陲连绵群山,温声颔首:
“此番东部圆满收官,是你我同心守正、不负苍生。前路中西部荒山古墟,不比沿江红尘市井,地气混杂、古阵遗存、高阶暗子蛰伏,凶险远超此前所有战局,你一路务必谨慎护身、冷静察局。”
“晚辈谨记!”林砚舟正色应下,丝毫不敢懈怠。
谢玄寂素衫清泠,立于旁侧,眸光穿透千里云层,远眺中部连绵群山深处,秩序法理微凝,淡淡开口解析前路格局:
“东部沿江是红尘人心劫,以执念惑世、以市井藏邪,阴柔隐晦、润物无声;中部荒山是地脉戾气劫,以上古残阵锁地气、以荒山阴煞养邪根,刚戾躁动、粗暴直接。二者同源残宗,却一柔一刚、一隐一显,修行路数截然不同。”
唐宸渊微微点头,接续道:
“残宗布局极深。以东部红尘炼人心执念,以中西部古墟炼逆道修为,内外相辅、软硬双存,千年积累、层层递进。我们破尽外围红尘迷局,如今才算真正触碰残宗上古留存的核心势力范围。”
三人不再多言,辞别安然繁盛的古渡城,踏过长堤古道,一路向西,奔赴中部连绵千里的荒山大脉。
出了古渡城地界,周遭景致瞬息渐变。
身后是江流婉转、水土温润、烟火繁盛的沿江平原;身前是峰峦叠嶂、山势陡峭、林木幽深的连绵荒山。
越向西行,人烟越是稀疏,市井烟火彻底断绝,天地色调由暖转冷。青山苍苍、林海沉沉,山路崎岖蜿蜒,古木参天蔽日,林间阴风穿叶,凉意森森,哪怕是晴日当空,深山之中依旧光影昏暗、阴气沉沉。
不同于江城的湿冷死寂,荒山之中充斥的是狂躁、暴戾、躁动不安的蛮荒戾气。
空气之中浮动着细碎的灰色煞气,不似人心怨怼那般细碎温柔,而是粗粝刺骨、冲撞心神,扑面而来便让人心头烦躁、血脉躁动、心火难平。
林砚舟一路前行,一路凝神感知周遭气场,眉头渐渐蹙起,低声开口:
“不对劲!这里的戾气太过张扬狂暴!”
“东部沿江邪力擅长藏、柔、缠、溺,无声腐蚀人心;可中部荒山的煞气,蛮横躁动、直冲神魂,像是刻意养出来的凶戾之气,根本不加遮掩!”
谢玄寂步履从容,指尖法理微亮,轻轻剥离近身的躁动煞气,清冷出声:
“正因这里是残宗上古根基遗存之地。早期残宗不修柔术、不炼人心,专以蛮荒戾气、山川阴煞、古阵凶气滋养逆道真身,杀伐霸道、直白暴戾。后来为避天道围剿,才分化出红尘噬心一脉,隐匿市井、驯化人心,而荒山本部,依旧保留着上古残宗最原始、最凶戾的邪道本质。”
唐宸渊缓步穿行山林,周身生生清气缓缓铺开,温柔抚平周遭躁动戾气,温声说道:
“红尘暗子是残宗的‘隐棋’,荒山古墟修士是残宗的‘本根’。隐棋惑世扰民、遮掩耳目,本根默默蓄力、养道存宗。千年以来,一明一暗、一隐一显,保住残宗道统不灭。”
三人一路西行深入荒山,山路盘旋曲折,古林幽深静谧,四野无人、鸟兽稀疏,寻常山野雀鸣兽吼尽数消失,整片荒山死寂沉沉,只剩风吹林海的呼啸闷响,如同地底沉雷,隆隆不绝。
行至日暮时分,夕阳西斜,残光透过林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
前方深山坳中,终于隐隐浮现一片村落轮廓。
土墙茅屋、错落零星,依山而建、藏于深林,是荒山深处罕见的人居聚落——青岩村。
远远望去,村落安静得过分离奇,无炊烟、无犬吠、无人声,死寂笼罩整座村落,与阴森荒山融为一体,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诡谲。
林砚舟眼神一凝,立刻压低声音:
“二位道尊,前方就是卷宗记载的青岩村!是中部荒山入口第一座异常村落,卷宗记录此村村民性情暴戾、好勇斗狠、邻里互争、常年私斗,进山客商屡屡在此起冲突,是荒山戾气浸染最典型的人居点位!”
三人放轻脚步,缓步靠近村落村口。
越是临近青岩村,周遭暴戾戾气越是浓郁,空气燥热紧绷,心神躁动难安,哪怕是清心修道之人,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焦躁、易怒、烦躁。
谢玄寂眸光微沉,淡淡道:
“地脉戾气聚于村落之下,整座村子被凶煞气场层层包裹,村民世代居于此地,肉身神魂常年被戾气驯化,心性早已异化扭曲。”
踏入村口的一瞬,诡异景象映入眼帘。
村中街巷干净整洁,茅屋整齐有序,可全村死寂无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落无声,看不到任何人影、听不到半点人声,偌大一座村落,宛若空无一人的荒村。
可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屋里有人,却全部死寂静坐、纹丝不动。
唐宸渊眸光澄澈,洞穿屋舍墙体,看清内里景象,轻声道:
“村民尽数静坐屋内,屏息敛神、僵坐不动,不是无人,是被地脉戾气压制神魂、禁锢心神,陷入被动僵滞的状态。”
话音刚落,街巷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粗暴嘶吼!
两名青布短衫的壮年村民,手持柴刀木棍,双目赤红、满脸暴戾,毫无征兆地从巷中冲撞而出,彼此怒目相向、牙关紧咬,青筋暴起,眼底尽是疯狂的厮杀戾气。
“你占我菜地!今日定要你赔命!”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蓄意偷盗!找死!”
两句粗野嘶吼炸开死寂村落,二人二话不说,挥刀抡棍,直接在街巷中央疯狂缠斗、拼死搏杀!
招式凶狠粗暴、不留余地,招招奔着伤人致命而去,毫无邻里情面、半分人性理智。
林砚舟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沉声开口:
“无端争斗、瞬间暴怒、形同疯魔!这根本不是常人争执,是戾气彻底掌控心神、主导行为!”
谢玄寂冷眼观察二人厮杀状态,字字精准剖析:
“东部邪力是放大人心细碎怨怼,让人慢慢疏离温情、滋生猜忌;中部荒山戾气是直接剥夺人性理智,强行植入凶戾杀念,让人沦为只知争斗厮杀的戾气傀儡。”
唐宸渊望着疯狂缠斗、满脸赤红的村民,眼底生出悲悯:
“可怜皆是被地脉邪力异化的无辜凡人。世代居于荒山深处,无从逃离、无从挣脱,生生被残宗遗留的上古戾气驯化心性,沦为无意识争斗的傀儡。”
就在二人厮杀愈发凶狠、刀锋即将见血之际!
村中紧闭的屋舍房门,接二连三轰然推开!
数十名村民齐齐冲出院落,男女老少皆双目赤红、神情疯戾,人人面带躁怒、心底藏杀,彼此对视皆是敌意深重。
原本死寂无声的村落,瞬间化作一片戾气沸腾、人人欲斗的狂暴修罗场!
孩童啼哭、妇人嘶吼、壮汉怒骂,无端的仇恨瞬间滋生蔓延,家家户户互为仇敌,街巷之间处处对峙、处处敌视。
一名白发老者拄杖冲出,眼底亦是赤红凶光,厉声咆哮:
“邻里皆贼!世人皆敌!打!”
一句话落下,全村大乱!
整座青岩村彻底陷入无差别混战,人与人、邻与邻、亲与亲,彼此敌视、彼此争斗、彼此仇视,被荒山千年戾气彻底操控心神,沦为一具具只懂厮杀躁动的行尸走肉。
林砚舟看得背脊发凉,沉声叹道:
“太可怖了!江城人心变冷、变麻木,尚且保留人性温情;荒山人心直接变凶、变疯、变戾,彻底泯灭人性!残宗在上古荒山布下的根基,远比红尘暗流更加歹毒极端!”
唐宸渊神色沉凝,缓缓抬掌,莹白生生清气流转掌心:
“不可任由他们自相残杀、互损性命。戾气侵神、理智尽失,非本心作恶,皆可渡化。”
谢玄寂微微颔首,同步铺开金色秩序法网:
“我封全村地脉戾气源头,锁死场外煞气流入;你渡化万民躁动心魔,归正人心理智。”
双道之力再度合一,一刚一柔、一镇一渡,瞬间笼罩整座青岩村!
金色法理沉入地底,瞬间封死全村地脉溢出的暴戾煞气,截断戾气源源不断的供给源头;莹白清气漫覆街巷,温柔冲刷每一名疯魔村民的神魂心念,抚平心底狂暴杀念、消解无端敌意、归正扭曲心性。
疯狂厮杀的村民动作骤然僵硬,赤红眼底的凶光飞速褪去,紧绷暴戾的身躯缓缓松弛。
胸中沸腾的无名怒火、无端仇恨、疯狂杀念,在生生清气的渡化之下,层层消融、尽数褪去。
片刻之间!
方才还疯狂混战、形同疯魔的全村村民,尽数停手伫立,茫然看着彼此手中器械、看着满身尘土、看着狼藉街巷,脸上尽是错愕、茫然与后怕。
“我……我们方才在做什么?”
“为何要和邻里厮杀?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我怎么会生出杀人的念头……”
村民彼此对视,眼底只剩惊魂未定、深深愧疚与困惑。
被戾气禁锢多年的理智,在双道正道之力的涤荡之下,一朝回归本心。
白发老者颤抖松手,拐杖落地,老脸满是愧疚沧桑,长叹出声:
“不对劲……这些年村里人人易怒、日日争斗、邻里反目、亲情淡薄,原来……原来我们全都身不由己、被邪异力量操控心神!”
全村人心惶惶,纷纷低声议论,多年诡异反常的村风、无端滋生的纷争,此刻尽数豁然开朗。
林砚舟看着尽数清醒、恢复人性的村民,长长松出一口气,拱手道:
“二位道尊出手即是苍生大善!若是任由此村戾气蔓延、村民互杀,不出数年,整座村落便会自相残杀、尽数覆灭!”
唐宸渊眸光扫过全村土地,温声开口:
“青岩村只是荒山入口第一座受害村落。千里荒山之内,必然还有无数村落、无数生灵,世代被上古戾气浸染、被残宗暗局掌控、日复一日沉沦疯魔。”
谢玄寂抬眸望向更深沉、更幽暗的茫茫深山,眸心沉凝如渊:
“村口浅层戾气尚且如此霸道,深山腹地潜藏的上古残阵、高阶暗主,凶险程度,难以想象。”
落日余晖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笼罩千里荒山。
青岩村风波暂歇,人心归正、戾气暂消,可沉沉深山之内,万古暗流、上古邪根,依旧静默蛰伏、伺机待发。
中部荒山真正的凶险迷局,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三人立于暮色村口,前路林海沉沉、荒山无尽、邪诡暗藏。
西行巡道、肃清中古残根的艰难征途,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