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南城,冷雨连绵,暮云垂地,淹尽满城烟火温煦。
唯独城郊西山别墅区,三日以来,终年笼罩一层厚重阴翳。此地本是龙脉余脉结穴的上等福地,藏风聚气、地脉温润,本该安居养灵,却转瞬沦为玄门噤声、无人敢踏的万古凶局。
死寂漫山,万籁绝踪。
昔日繁华别墅区彻底断尽人烟,灯火寂灭,门窗紧闭。不止生人绝迹,飞鸟虫蚁、草木生灵尽数枯亡,整片地界被地脉深处翻涌而出的千年沉煞死死封镇。
这寒意绝非秋雨薄凉,是沉淀千载的阴阳浊冷,穿皮透骨,直侵修士道基神魂。空气凝滞如沉铁,每一次呼吸,皆可触碰盘旋万古、暴戾郁结的陈年煞意。
西山二十七号,成了南城玄门无解绝境。
三日之间,七位风水术士、四位道门高修接连驰援,尽数负伤败退,无人可破此局。
有人甫入院门,随身数十年护身玉佩寸寸崩裂;有人布下三重镇煞大阵,符文未凝、阵基先溃,术法反噬气血翻涌;更有半世修为的道门前辈,仅于百米外观望,便被千年怨煞缠锁神魂,当夜道基动荡、梦魇缠身,险些废去毕生道行。
经数度惨败,南城玄门终下定论断:此地绝非寻常鬼魅作祟、风水崩坏。
乃是上古阴阳契约道印松动,地脉千年沉煞破土,阴阳法则彻底失衡。
此煞扎根山川肌理,裹挟天道威压,俗世法器、道门小术,尽数徒劳无功。
傍晚六时,天色沉黑如墨,秋雨骤然狂暴,滂沱雨幕轰然倾覆,隐雷沉于厚云之下,震得地脉微微颤栗,将西山凶地的阴寒压迫推至顶峰。警戒线隔绝内外,整片别墅区只剩风雨呼啸,死寂压心。
雨幕深处,一辆黑车静停界外。
车门轻启,一道清挺身影踏雨而出。
少年二十出头,宽肩劲骨,素黑棉麻长衫素雅无纹,周身流转女娲正统道韵,沉敛悠远,不染半分凡尘浊气。眉眼清绝端正,眸底无年少浮躁,只剩阅尽三界更迭、沧海翻覆的淡漠从容。
他名唐宸渊,唐氏先天灵脉唯一传人,执掌女娲正统大道,身负三世圆满轮回元神,道基纯正,本源通天。
世人只知他隐于市井、低调闲散,是一介淡然俗世的年轻术士。无人知晓,这具凡尘皮囊之下,藏着碾压当代玄门的绝顶修为,更锁着贯穿万古、跨世不散的宿命羁绊。
自幼年始,破碎的上古梦境岁岁不休:九天仙阙长风、上古灵山月色、乱世流离烟火,还有一道伫立时光尽头、孤寂万古、始终未移的白衣背影。
三世轮回,朝暮往复,那一抹孤绝身影,早已刻骨入魂,永世难忘。
唐氏一脉恪守女娲天道秩序,世代以调和阴阳、镇煞护脉、稳固苍生安定为宿命己任。百年前俗世动荡,道门尽数避世深山,唐氏亦隐而不彰,暗补地脉、默护人间。唐宸渊成年后独居南城市井,敛锋芒于烟火,藏大道于凡尘,极少插手玄门纷争,是以知其真容者寥寥无几。
“宸渊哥!你终于来了!再迟片刻,此局彻底无救!”
风雨之中,急促焦灼的喊声破雨而来。
林砚舟撑伞狂奔而至,衣衫发丝尽数湿透,往日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惨白紧绷,眼底盛满极致无力与惊惧。身为南城玄门同辈顶尖天才,他风水布阵、寻脉驱邪无一不精,却在这二十七号凶宅之前,彻底溃尽底气。
唐宸渊微微侧首,清声微缓:“局势已然糜烂至此?”
“何止糜烂!是逆天万古凶局!”林砚舟声音发颤,压着风雨急道,“三日以来,纯阳符箓、镇煞法器、高阶法阵尽数失效!我师父半世道基,方才靠近中院,百年镇煞桃木牌当场化为飞灰!归来神魂受损、道基动荡,再三叮嘱——此地绝非俗世玄法可解!”
他抬眸望着身前少年,眼底只剩全然依仗:“整个南城,唯有你,能破此千年死局。”
唐宸渊抬眼,目光穿透滂沱雨幕,落向别墅区最深处的二十七号孤院。
凡人肉眼所见,不过荒宅颓垣、庭院荒芜。
可在他先天道眼之下,万古真相一览无余。
别墅上空黑云怒涌,千年煞气温凝成墨色云海,封禁一方天地,隔绝日月清辉、浩然正气。此煞不同于寻常怨灵戾气杂乱飘忽,反而规整沉凝、古朴厚重,裹挟万古沉寂的天道威压。
刹那之间,唐宸渊沉寂万古的道心轰然震动。
非是凶煞可怖,而是宿命千年牵引,骤然苏醒。
这熟至骨髓的孤冷道韵、跨越千秋的沉寂气场,正是他三世轮回辗转、岁岁入梦、永世不忘的羁绊。
神魂深处积压万古的执念轰然翻涌,滚烫沉重的牵引席卷四肢百骸。
此地无鬼,无祟,无风水崩坏。
此地,是上古契约松动,是故人千年死守,待他轮回归位。
“我已看透根源。”唐宸渊语气笃定,眼底掠过千载怅然,“此地乱象,非鬼魅祸世,乃是上古阴阳契约道印松动。地脉深埋千年的盟约之力外泄,扰动阴阳、倾覆地气,俗世道法自然尽数无功。”
林砚舟瞳孔骤缩,震骇难言:“千年天道契约?!这早已超脱凡尘玄门触及范畴!”
“寻常修士,镇怨灵、除阴邪足矣,何能修补天道封印、调和万古盟约。”
唐宸渊淡淡一语,道破症结根本。
他轻合雨伞,漫天冷雨倾泻而下,却近不得其身半分。先天正统清气自发流转,凝成无形道障,隔绝风雨阴寒。风雨肆虐之间,他立身如峰,道韵绝尘,安稳无匹。
“我独自入内,你留守警戒线外,半步勿近。”
交代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唐宸渊抬步越过封锁线,孤身踏入万古煞域。
雨势狂烈,闷雷震地,暗沉天幕衬得他背影决绝凛然。纵使身处滔天煞境,他步履从容、神色不惊,一身正道清气,压尽四方阴邪。
远处林砚舟凝望背影,心底忐忑,却无比笃定。
南城玄界之中,唐宸渊三字,便是绝境唯一生机。
越近庭院,千年煞气越是浓稠刺骨,碾压之力层层叠叠,百米之外的林砚舟已然气血滞涩、呼吸艰难,足以想见深处煞力恐怖至极。
片刻后,唐宸渊立在二十七号别墅铁门前。
黑漆铁门锈蚀紧锁,藤蔓枯死寂绝,寸草不生,满目苍凉。初秋草木繁盛之季,整座庭院枯竭荒芜,充斥亘古死寂。
刹那,百米之内,沉寂千载的墨色煞气骤然狂躁!
宛若万古沉眠的尊神被惊扰清眠,暴戾煞浪翻涌成型,裹挟撕裂神魂的极寒之力,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林砚舟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玄气滞涩动荡,骇然心惊——这般磅礴千年煞力,数位宗师联手亦未必可挡!
可煞力核心之中,唐宸渊身形岿然不动。
他不闪不避,从容抬指。
无需繁复咒文,无需冗杂阵式。
仅凭女娲正统先天道气,一缕至纯至净的皎白神光,于指尖徐徐凝聚绽放。
此为三界正道本源,是万古邪祟、千世煞浊的天生克星。
“上清道印,镇煞。”
清冷四字,言出法随,大道随行。
指尖白光骤然盛放,化作一方纹路庄严、厚重古朴的上古道印,裹挟万古正道气韵,凌空轰然坠落!
嗡——!
浑厚道鸣震颤天地,穿透雨幕云层,响彻四野八荒!
肆虐三日、无解无破的滔天千煞,遇正道道印如冰雪逢骄阳,瞬息停滞、溃散、消融!
漫天墨色浊气飞速褪尽,刺骨阴寒尽数消散,压抑三日的窒息死寂一扫而空。狂暴骤雨,亦随之骤然平息。
天地一瞬清明。
林砚舟僵立原地,瞠目震愕,心神久久震荡不息。
弹指破千煞,世间唯有执掌女娲正统道力的唐宸渊,可臻此逆天境界。
可唐宸渊心知,此不过表层外泄煞力余威。
真正深埋地脉、蛰伏千载,牵扯他三世轮回、绑定阴阳盟约的契约本源,仍沉于庭院地底,静待归人。
他指尖轻引,一缕温润清气隔空拂出。
锈蚀沉重的雕花铁门无风自启,缓缓敞开。
荒芜庭院彻底展露。干裂发黑的地砖之上,遍布煞气侵蚀斑驳痕迹,砖缝之间,万古失传的阴阳契约阵纹泛着淡金微光,规整庄严,秩序凛然。
此阵沉寂地脉千载,不为镇煞,不为封邪。
只为等候轮回归人,静待宿命重逢。
望见阵纹刹那,唐宸渊三世破碎记忆轰然重叠翻涌。
阴阳边界的孤长风、万年不改的孤寂人、三界辗转的错过、千秋万古的等候……所有尘封心底的遗憾执念,瞬间席卷神魂。
心口酸涩滚烫,怅然与笃定交织缠绕,捆缚魂魄。
他终于彻悟。
这场惊动整座南城玄门的千古煞局,从来非天灾祸乱。
是一纸跨越三世的上古契约,熬尽万古沉寂,终在今朝,苏醒归位。
仙途一世,遥遥相望,缘浅难守。
仙妖一世,擦肩陌路,空余憾恨。
凡尘一世,两两相忘,各自浮沉。
他三世辗转三界,历经起落浮沉。
而那人,死守契约、困锁阴阳夹缝,千年孤寂,万古等候,不离不弃,从未远离。
心念落定,执念归位。
唐宸渊抬步踏入荒芜庭院,清冷嗓音裹着万古别离怅然,亦载着宿命重逢的笃定,悠悠回荡空寂庭院:
“封印困你千载,轮回隔你三世。”
“今朝我踏破凡尘煞局,专程前来,赴你千年之约。”
话音落地——
整座庭院地脉轰然巨震!
地砖下沉寂万年的契约阵纹尽数璀璨亮起,鎏金流光纵横蔓延,覆满整座院落。浩荡天道道鸣冲破云层,响彻南城天地!
漫天秋雨骤然静止,厚重乌云开裂一线清隙,皎洁月华倾泻而下,稳稳笼罩整座荒院。
风雨尽歇,万籁归寂。
俗世喧嚣尽数消散,天地之间,只剩跨越万古、贯穿三世的深重宿命羁绊。
薄雾袅袅,月华流转,虚空灵气缓缓凝聚成型。
一道挺拔清瘦的白衣身影,自千年阴阳夹缝之中,踏月现世,落于庭院正中。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衣袂轻扬,身姿孤绝绝尘。眉眼清冷淡漠,气质疏离出尘,似独守阴阳界限千万载,隔绝世间所有烟火温柔。
可那双沉淀万古孤寂的眼眸深处,盛满只为一人而生的偏执执念。
跨越三界更迭,熬过千秋别离,穿透所有浮沉岁月,目光牢牢锁住身前少年,再无转移。
千年孤寒,万般执念,三世苦等。
皆为此刻,重逢归位。
谢玄寂垂眸凝望,万古冰雪般清冷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暖意。沉寂千年的嗓音空灵清冽,穿过漫长轮回岁月,字字情深,落进唐宸渊心底:
“宸渊。”
“我等你,整整三世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