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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松与昙花

北境的雪落在肩甲上,尚未融化,便已沾染了干涸的血迹。

沈度翻身下马时,京城的夜风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与边关的凛冽截然不同。他在这暖风中微微皱眉,像是觉得不适。守门的禁军认出了他,慌忙行礼,他抬手制止,只问了一句:“陛下何在?”

“陛下在勤政殿等候将军多时。”禁军校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

沈度点点头,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门。玄色铁甲在宫灯光晕中泛出暗沉的光泽,甲片碰撞的声音整齐而冷硬,如同他这个人本身。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从北境到京城两千余里,换马不换人,硬是赶在圣旨规定的期限内抵达。

勤政殿的灯火通明。

殿外的太监总管刘安远远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面色凝重:“将军,陛下已等候多时,您快进去吧。”

沈度微微颔首,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侍卫,整理甲胄,迈步跨入殿门。

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固。

整座大殿被巨大的帝国舆图覆盖,从北境的雪山到南境的密林,从东海的礁石到西陲的荒漠,山川河流在烛光摇曳中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吞噬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舆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代表驻军、粮草、边境线——这是一幅战争的舆图。

沈度单膝跪地,甲胄触地发出一声沉响。

“臣沈度,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梁柱间清晰地回荡,带着Alpha天生的压迫感。殿中侍立的几个太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龙椅之上,老皇帝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把玩玉器,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到沈度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混浊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精光,很快又隐没在苍老的倦意中。

“沈度。”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朕等你很久了。”

“北境距京城两千三百里,臣昼夜兼程,未敢耽搁。”沈度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入鬓,凤眸含威,即便跪着,脊背也如标枪般笔直。他的信息素——雪松与硝烟——正极力收敛,却依然让殿中的Beta侍从们微微发抖。

老皇帝仔细端详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兵器。

“北境战事如何?”

“蛮族主力已被击溃,残部退居漠北,五年内无力南犯。”沈度答得简洁,一字不多。

“好。”老皇帝点了点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沈度,朕问你,你在北境有多少心腹?”

沈度微怔,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他仍是如实答道:“臣麾下有三万北境军,其中直属亲兵八百,皆是跟随臣征战多年的老兵。”

“八百。”老皇帝重复这个数字,又沉默了良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沈度跪在那里,纹丝不动。他隐约感觉到今晚的召见不同寻常。老皇帝虽已年迈,但多年来手腕老辣,喜怒不形于色,从未这样欲言又止过。

终于,老皇帝开口了。

“沈度,朕有一桩机密要事交予你。”

“请陛下吩咐。”

“朕要你秘密护送三殿下前往南境行宫。”

话音落下,沈度倏然抬头。

三殿下。

整个帝国谁人不知,三殿下萧衍是皇室最隐秘的存在。传闻他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常年住在东暖阁中不见外人。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位殿下天生便是废人——因为他至今未曾分化。在这个以Alpha为尊、Omega为贵的帝国,一个未能分化的皇子,不过是皇室的一块遮羞布,注定与皇位无缘。

沈度曾远远见过他几次。每一次,那个少年都安静地站在阴影处,像一株不被光照的植物,沉默得几乎不存在。

“陛下,”沈度微微蹙眉,“臣是武将,护卫之事自有禁军——”

“禁军中有各方眼线,朕信不过。”老皇帝打断他,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混浊的眼中放出逼人的光,“朕信得过的,只有你。”

信得过。

这三个字在沈度心头重重一落。

他追随老皇帝多年,从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走到今天,深知这三个字的分量。也深知,被皇帝信任,从来不是一件幸事。

“此行机密,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包括你的副将。”老皇帝继续说道,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在龙案上,“这枚虎符可调南境五千驻军,必要时可动用。朕只要你做一件事——将三殿下安全送到南境行宫,交到行宫总管手中。之后,你即刻返回北境,不得停留。”

沈度看着那枚虎符,沉默了片刻。

“敢问陛下,三殿下为何要去南境行宫?”

“这不是你该问的。”

沈度垂首:“臣失言。”

老皇帝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北境与京城之间,缓缓划了一条线。

“沈度,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任你吗?”

沈度没有回答。

“因为你够强,也够笨。”老皇帝转过身,看着他的目光复杂至极,“你不参与党争,不结交权贵,不培植势力,只知道打仗。在朕的朝堂上,像你这样的将军,已经不多了。”

“臣只会打仗。”

“这就够了。”老皇帝走回龙椅,重新坐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吧,衍儿在东暖阁等你。明日天亮之前必须出京,越早越好。”

“遵旨。”沈度叩首,起身,拿起那枚虎符。

转身时,他忽然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气息。

那不是龙涎香,不是殿中任何一种香料。那味道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像是冬夜里突然绽放的一朵花,冷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昙花。

沈度曾在北境的夏夜见过一次昙花。那是军医在营帐前种的一盆,平日里其貌不扬,却在某个深夜突然绽放,雪白的花瓣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香气清幽,转瞬即逝。

那缕气息就是那样的昙花香。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老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假寐。殿中别无他人。

昙花一现,转瞬无踪。

沈度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大步走出勤政殿。

夜色更深了。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心绪并不平静。秘密护送,不可告知任何人,连副将都不能说——这趟差事处处透着诡异。而那缕昙花香,更是让他莫名其妙地心悸。

他深吸一口夜风,将那股异样压了下去。

刘安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躬身道:“将军,老奴为您引路。”

“不必。”沈度说,“东暖阁的路,我认识。”

刘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三殿下……身子弱,将军路上多担待。”

沈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确实认识去东暖阁的路。那是皇宫最偏僻的一角,远离前朝,也远离后宫,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孤岛。他曾在一次宫宴后无意间路过,只见阁中灯光昏暗,窗户紧闭,连侍奉的太监都寥寥无几。

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却未曾多想。

如今想来,一个皇子被安置在那样冷清的地方,本就是不正常的。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路上的太监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看不到人影。东暖阁的灯火在前方亮着,孤零零的一盏,像是夜色中最后一点残光。

沈度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没有人应。

他略微加重力道,再叩。

门内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进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冬日里敲击玉磬,清冽而沉着。与沈度想象中“体弱多病”的虚弱全然不同。

沈度推开门。

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这不是寻常的药味,而是顶级灵草熬制后残留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是要把某种东西死死压制在深处。药香之中,似乎还藏着方才他闻到的那一缕昙花气息,若有若无,教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得不似皇子居所。一张书案,一架书架,一张被纱帐笼罩的床榻。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墨迹未干,显然主人方才还在写字。

而此刻,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素白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墨发散在身后,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他的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仍不肯弯腰的竹。

沈度单膝跪地,甲胄叩击地面,发出一声沉响。

“臣沈度,参见殿下。”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沈度以为自己看到了月下仙人。

少年不过十**岁的年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莹莹生辉。眉眼精致却不显女气,眉梢微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特别了,眸色极浅,是琥珀般的蜜色,烛光在其中流转,像是碎金落入琉璃盏,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三殿下,竟生得这般……漂亮。

沈度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权贵,自认心如铁石,不为声色所动。可这一刻,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莫名地心头一跳。

萧衍也在看他。

那双浅色的眸子从沈度的玄甲扫到腰间,从染血的披风看到风霜的面容,带着一种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打量。没有皇子的傲慢,也没有对武将的轻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沈将军。”萧衍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如玉磬,“平身。”

沈度站起身来,垂首道:“殿下,臣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前往南境行宫。事不宜迟,请殿下收拾行装,臣去备车。”

萧衍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像是早已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他从书案旁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动作从容不迫。

“走吧。”

沈度侧身让开门口,萧衍从他身侧走过。两人相距不过一臂的距离,沈度清清楚楚地闻到了那一缕气息——

昙花。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那股清幽的、冷冽的、带着月夜露水湿润的香气,就是从眼前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是香料,是信息素。

沈度瞳孔微缩。

一个未分化的皇子,怎么会有信息素?

他几乎是本能地释放了一丝自己的雪松气息去试探,那一丝信息素像是投石入水,激起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涟漪。萧衍的脚步顿了一顿,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将军,请带路。”

沈度收束心神,迈步走在了前面。

夜风从宫道上吹过,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沈度的雪松硝烟与萧衍身上若有若无的昙花气息在风中短暂地纠缠了一下,随即各自散开。

像是不经意的相遇,又像是命中注定的纠缠。

沈度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步之遥,萧衍微微垂下了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长睫掩去。

他们沿着宫道走向西华门,沿途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这条路沈度已经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都了然于心。

马车停在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与京城中寻常百姓所用的别无二致。

“殿下请上车。”沈度掀开车帘。

萧衍踩上车凳,登车时衣摆被夜风掀起。沈度下意识抬手替他按住,指节碰到了少年纤细的脚踝,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还有那一缕更加清晰的昙花香。

萧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却让沈度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指尖如触电般迅速缩回。

“抱歉,臣冒犯了。”

“无妨。”萧衍拢好衣摆,钻进车厢。

沈度将车帘放下,翻身上马。夜风吹过,他听到车厢内传来萧衍极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将军的雪松气息……很冷。”

沈度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调转马头,驱马走在马车一侧。夜色深沉,京城的长街空旷而寂静,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

出城的路很长,夜也很长。

沈度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萧衍微微掀开了车帘一角。

夜色中,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前方骑马的将军,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玄甲。

然后,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昙花的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与车外夜风中残留的雪松气息纠缠在一起。

像是一个注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