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这才发现，这黑袍人将自身密封得极好！不光黑袍裹身，脖颈、手腕、脚踝这些部位也有特殊遮盖，就连那副面具都额外在眼睛处蒙了一层黑纱，使得那双眼睛看起来朦朦胧胧。
只怕是亲娘来了也认不出吧！
陆源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一张嘴说道：“藏头露尾的鼠辈。”
黑袍人闻言，却纹丝未动，只是不错眼地盯着陆源的脸。
像一潭黑色的死水，如一截腐朽百年的枯木。这样近看，此人仪态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冰霜般的寒意，大约不是个□□之人？
真是矛盾，清冷之气也不失为一种生机，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既有生气，又有死气？
黑袍人盯着陆源看了好一会儿，仍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陆源被看得浑身发毛，怒目瞪回去，隐约看见黑纱后面的那双眼睛。二人视线接上片刻，黑袍人迅速避开，仍旧盯着陆源那张脸看。
陆源其实没什么底气，可思及自己作为砧板上的鱼肉，情况不会更坏了，反倒没了顾忌，正气凛然道：
“看什么看？报上名来！”
黑袍人仍是不吭声。
陆源嘀咕着：“不能是个天聋地哑吧？”
黑袍人显然听见了这句话，低头直直对上陆源的眼睛，透过黑纱，陆源感受到了一丝不那么平静的淡漠。
没等她反应过来，额头两侧同时袭来一阵剧痛。罪魁祸首动作十分伶俐，下手又快又狠，直往她脑门上才撞出来的两处伤上使劲。
陆源恍然大悟，黑袍怪方才一直盯着自己，竟然是在观察自己额头上的伤。藏头露尾的鼠辈！果然净会趁人之危，使些阴损的把戏！
“你——”陆源刚张口，黑袍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陆源全无还手之力，只好恼怒地瞪回去。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说话声，陆源听出那正是菁姐那间屋子里两个丫鬟的声音。她疑惑地看向黑袍人，对方正警惕地盯着门口，直到外间的说话声逐渐远去，才悠悠转过身来，对着陆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黑袍人和殷府不是一伙的？
陆源冷静下来，点头同意配合，黑袍人这才收起手势。陆源等了会儿，见对方仍旧没有把捂住自己的那只手撤回的意思，只好在这黑手的强力压制下，奋力发出些模糊的声音。
黑袍人了然，手上稍稍泄劲，又依依不舍地在陆源脸上停留少顷，终于彻底收回手。
陆探花那张巧嘴才获自由，立刻挑衅地呸了三声，出尽了心中恶气。
黑袍人照旧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丝毫不为所动。
怪人！自己多番试图激怒这个怪人都不能奏效，陆源放弃了这个策略，语气和缓问：“你到这来，总归是有图谋的。不愿害我，那是要合作？”
见对方对这个试探没甚回应，陆源继续试探：“你知道我是谁？”
黑袍人前所未见的点了头。
“若要合作，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如不能取信于我，就不怕我出卖你吗？”
眼前的这一潭死水鲜见的起了波澜。
藏在面具后的那张面孔咬紧了一口银牙，多年来置身于虎狼之穴，她最擅长喜怒不形于色。意识到自己些许的真情流露，她自觉失态，连忙松开牙关，整个人里里外外都重归一片平静。
她沉默地看向陆源，见对方神色如常，只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陆源只能耐心等着。这黑袍人如同枯木，方才有一瞬，她仿佛瞧见着这截死掉的木头听风晃动了一下。可恢复的速度过快，陆源几乎疑心是自己身体虚弱，看花了眼。
还是没动静，陆源催促：“还要想多久？我如今动弹不得，你要么救我，要么杀了我逃之夭夭，都随你的便，何必犹犹豫豫？”
黑袍人定定看了眼陆源，忽然起身，离开时的脚步声轻不可闻。
真走了？陆源皱起眉，顿觉自己白费一番口舌。求人不如求己，她试着动了动，竟然已经可以抬起手臂了。要是恢复得再快些，她就能带上菁姐一起逃出去。
想起那边的菁姐，陆源才升腾起来的一点欢欣忽然又荡然无存。她变成那个样子，是否还会想活下去？
人要是求生不得，求死又不能，那好死真的不如赖活着吗？
一页纸鬼魅般地垂在陆源眼前，上写着：你想求死？
陆源嗤之以鼻：“胡说八道，我还有宏图未竟，为什么死？倒是你，遮遮掩掩的，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挥毫写下：是友非敌。
对方不能坦荡行事，陆源也不置可否。
黑袍人又写：不能动？负伤，谁？
陆源气极：“我说这位兄台，你与我周旋这许久，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你倒是要把我的底细问得干净了！”
黑袍人略加思忖，写：魏？
“哈！”陆源真真叫这怪人自说自话、全然不顾他人死活的行事作风折服了，干笑两声，放弃无谓的抵抗。
“不错，是魏佑设计我。看来你不是那边的人，应该也不会是殷府的人。哎？你是哑巴吗？”
黑袍人犹豫片刻，点了头。
陆源将信将疑，追问：“你为谁做事？为什么找上我？”
黑袍人答：救你。
见对方虽然绝口不提自己身份，也并非铁板一块。陆源了然，原来有的问题能答，有的问题不能答。
她换了个思路：“救我？图什么？”
黑袍人答：一份名单。先脱身。
陆源眼睛一亮，纠缠多时，终于说到正事了。只是她打量了一番此人，远处看时黑袍裹身，看不真切，细看后发现黑纱之下整个人纤细非常。虽然动作敏捷，可未必够力气将自己背出去。
“你怎么带我脱身？”陆源忍不住问。
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的严实。她慢条斯理地拆开来，看向陆源。
陆源正待问是不是解药，黑袍人便不由分说，生生掰开了她的嘴将那东西塞进嘴里，强使她活动着腮帮子一通乱吃。
粗鲁！
冒昧！
咳！咳咳咳！
嗯，呛到之后稍加咀嚼也很甜美。是豆酥糖。
陆源品尝着嘴里的酥甜的味道，一边冲着黑袍怪翻白眼。待口中东西尽数咽下，才义愤填膺道：“给吃的就给吃的，做什么这么野蛮！”
黑袍人淡漠地瞥她一眼，又取出第二块豆酥糖。
糖送过来时，她忙不迭张开了嘴，生怕又被这黑袍怪强塞。那滋味并不好受。
东西刚咽下去，陆源正要继续说话，第三块豆酥糖就逼近嘴边。
陆源难以置信地看向黑袍人，不忿地张口任由对方将东西塞到嘴里。这回她聪明了，不急着将东西先吃下去，含在口中：“不想听我说话，也不必堵我的嘴，我安静就是了！”
黑袍人点了点头。
果然是故意的！
帕子里的豆酥糖尽数吃完，陆源也如约缄口不语。可填饱了空荡荡的肚子，又因为昏迷许久补够了觉，身边还守着一个神秘兮兮的怪人，她不仅精力旺盛，心思更是活泛。
黑袍人提笔：别看我。
陆源眨巴着眼睛，仍旧坚持不懈地看。
黑袍人干脆别过脸去。陆源觉得对方简直多此一举，包的这样严实，上下左右都看不出什么区别，难道自己一直盯着看，就真能看见什么吗？
黑袍人递过来一页纸：想说便说。
陆源立刻说：“你不是来救我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走。”
黑袍人：等。
陆源一头雾水，等什么？等多久？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连句话也不许说的等吗？
仿佛看透了陆源心中的困惑，黑袍人抖了抖写着“等”字的那张纸，而后不再看陆源，背对着她坐下。
陆源看着她的背影出神，明明自己身边就有一个大疑团，可那些疑心和戒备此刻却莫名消融了。
“黑袍怪，你不肯告诉我你是谁，总得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吧。黑袍怪总归不是个拿得出手的称呼。”
意料之中的，黑袍人没有回音。
陆源自讨没趣，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黑袍怪，你的哑疾是天生的吗？还是后天的，有没有看过大夫，能治好吗？”
陆源其实很有些怀疑，黑袍怪是不是死了。
“哎！要不我就叫你哑巴。”她说着摇摇头，把这个想法否决掉，“不行不行！哑巴听起来也不大体面。”
“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吗！？”
黑袍人动了动。陆源心中暗道不妙，下一瞬，又被死死捂住了嘴巴。
黑袍人脱掉特制的手套，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左手，皮肉与皮肉之间贴合的更加紧密，陆源拼尽全力，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推门声忽然响起，陆源立刻停下来，见黑袍人纹丝不动，歪头看向门口的位置。
门口处立着一个体格健硕的大汉，套着一套殷府仆役的衣服，大小不合适，袖口比手腕短出不少，一看就不是正经仆役。
那人见了黑袍怪，恭恭敬敬跪下：“二爷，属下拿到了。”
叫黑袍人二爷？拿到什么？名单吗？
陆源左看右看，觉得这大汉有些眼熟，不知为何，她见着这人，总觉得此人身上有些违和之处，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被称作二爷的黑袍人伸出手，那大汉利索地将东西放在了这位二爷掌心。
二爷终于纡尊降贵地回了头，看向眼神有些讪讪的陆源。
陆源感到钳制住自己的那双手掌心一松，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二爷的手指再次撬开了嘴巴。
又故技重施！
这次，陆源咽下去的是一颗散发着苦味的药丸。
刚一入腹，陆源就感觉到一种酥酥麻麻地感觉从丹田处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酥麻感过后，原本使不上力气的四肢，重新恢复了舒畅。
力气一恢复，她反手就抓住了二爷的手腕，触感比肉眼看上去更加纤细，好像稍一用力这只手腕就会被折断。这人的手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丝丝凉意，方才在自己脸上捂了半晌的手，居然一点也没捂热。这还只不过是深秋，这人要怎么过冬？
心里思绪翻飞，陆源面上不动声色，脱离了黑袍人二爷的控制后，便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她坐起身，恰好和那人肩并肩。鬼使神差地，她说了句：“失礼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只是抓了一把对方的手腕，远不及对方待自己失礼，她道哪门子的歉？
更让陆源生气的是，这位不近人情的二爷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淡淡地从榻上起身，同她拉开了十足的距离。
余下陆源一人尴尬。这哪里是不近人情，分明是不通人性！
陆源心里骂骂咧咧，脸上扯出一个假笑，也利索地从床塌上起来，好不容易恢复了行动，不宜在此地多留了。
“二爷……”
黑袍人冷冷地睨了一眼那大汉，对方立即改了口：“少主，这府里的情况我探听的差不多了。”
“少主，还要在此处多做停留吗？咱们府里恐怕不能一直这样空置着。”
大约是躺得久了，神智不清醒。甫一站起来，陆源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面熟的大汉，也总算察觉到这大汉身上究竟哪里违和了。
那夜自己探查殷府，在自己前面形迹鬼祟的，不正是眼前这个彪形大汉吗。那日天黑离得远，陆源看得不真切，只觉得是见过的一张脸。
方才听着这大汉的声音如此清越，更是一时没能把声音和人联系起来。
“这位……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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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探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