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忽间闻到一阵异香,陆源花了点力气,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她头痛得紧,正欲说话,只觉一阵口苦。
紧接着一碗味道古怪的汤汁就被灌进了嘴里,那汤里还有看不出是什么的草药渣滓,一并顺着喉咙下去,异香从腹腔一路冲上了天灵盖。
“哕——”陆源止不住的干呕,虽什么也没吐出来,却登时神清眼明,口也不苦,彻底清醒了。
这味道还在往上冲,她只好屏住呼吸,苦着脸问:“你给我灌的什么?”
“姑奶奶我亲手给你碾的薄荷水!”
陆源这才瞧见,陆芄守在床榻,一脸的苦大仇深,发冠亦是歪的。
“叫你等天晴了再走,非是不听,像是我要害你一样!你也知道淋了雨吹了风是要受风寒的,这下好了,你得偿所愿了,怎么样,开心吧?”
她讲话夹枪带棒,手上更是不客气,又抄起一把薄荷叶要塞进陆源嘴里。
陆源慌忙躲闪:”姑奶奶,我是受了凉,也不是变了牛,求您别再给我喂草了!“
陆芄听了这话,更是气极了:“你当我想给你喂草?”
“你昏过去,吓坏了我,我还以为我把你打死了。伸手去摸才发现是发热了,我自然想着要去寻医,你猜怎么着?”她斜眼往门外瞧过去,“驿站这帮黑心肝的,说怕坏了规矩,不许我进城去。不许我进城也就罢了,他们也不肯有一个人去城里请大夫。”
“陆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来娄东当父母官的吗?我怎么瞧着你马上就要当上孙子了?”
“他们不许你进城?”陆源自言自语着,像是没听到那些气话,用一颗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脑仁思索起来。
“说是新上任的县官,要等城里头祭典仪式一应准备齐了,才许进去。芝麻粒大的一点官,花头却多的很。”陆芄还在骂。
“寻不到大夫也买不到药,我就从院墙那里采来几株薄荷,虽说退不了烧,好歹把你熏醒了。”
陆源看了一眼那些薄荷,心中盘算着驿站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笃笃笃——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过后,吴其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小官方才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小郎君,是陆大人醒了吗?”
“滚!”
陆芄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惊得陆源打了个哆嗦。
“那小官就把饭食放在外面,请小郎君自己来取,小官先行退下了。”
脚步声渐远,两人眼神一对,陆源压低声音问:“我昏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
“期间他们可曾来过?”
陆芄摇头。
这倒是有意思,新任的县官来赴任,病倒了无人问津,进城请大夫也不许。人才醒,探听消息的人就立刻钻出来了。
倒从没听说过,如今的县官要调任既成事实,下头管事的却想坑害新上任朝廷命官性命的怪事。
这县城里头,一定有猫腻。
陆源视线向下飘去,慢悠悠从陆芄手里捻了一叶薄荷塞进嘴里,阖起双眼咀嚼。薄荷清凉,十分提神醒脑。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听:“雨停了?”
陆芄闻言起身,去往门口,打开门,外头的雨确实小了。她低头看见地上的饭食,先是愣了会儿,很快便释然了。
她取了饭食,转身用脚关了门。
陆源瞧见她手上那碧绿的晚饭,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喜上眉梢:“阿芄,你拿着这饭菜,马上去找吴其。”
“找他作甚?”陆芄狐疑,“他特意送来了,我就算去找他换,他必然有借口等着。”
“不论他们肯不肯换,你先去大闹一场。"
"?"
陆源道:“他们盯着我们不许进城,我今晚非得进去看看不可。你去闹,闹得阵仗越大越好,我得趁乱出去。”
陆芄难以置信:“你疯了吧?你还病着呢!”
陆源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下来:“小小风寒,不足挂齿。”
室内静了好一阵子,陆芄终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罢了,我拗不过你。”
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陆源只略略等了一会儿,就听见外头陆芄的叫骂声。外头很快急哄哄闹作一团,她找准时间,翻窗跃下,信步离开了官驿。
一场新雨过后,本就泥泞的路面更不好走,好在娄东此地近水,比起桐庐山间雅致,别有一番水乡风情。
陆源找到渡口时天已见晚,她运气好,恰好碰上有条船要进城送货,她称要进城求医,顺势付钱上了船。
“船里放着货,请公子屈尊,就坐在船头吧。“
两岸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船头一盏小灯。水路此时一路畅通,陆源在船头吹着风,百无聊赖地盯着这盏精巧的桂花灯,心想那驿丞倒没撒谎,果然是富庶之地,普通渔家也有如此意趣。
“船家,这桂花灯很是别致,何处得来?”
船夫手上动作不停,河风吹在人脸上有些凉意,吹在这小灯上,却让桂花枝摇曳不止,香风袭人。在黑魆魆的夜里,更惹人侧目。
“公子问这灯啊?这是我孙女编的,说我总是夜里行船不安全,非要挂在我这船上。”船家的声音自船尾传来,夜风没能吹散他言语中的笑意。
“您孙女手可真巧,制这盏灯又花心思又花时间。不才冒昧问一句,可否向您讨一盏灯来,银子不是问题。”
“公子,不是小老儿不肯,只是我孙女如今不在家,这盏灯还是她临行前留给我的,卖给您,我就没了念想了。”
陆源有些惋惜:“既然如此,那我确实不能夺人所好了。下次有机会乘您的船,我一定带上我家小妹来看,她一定喜欢这灯。只是不知道……”
陆源把后头煞风景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知道,桂花枝团的灯,在风里奔波能撑几日了。
她正有些伤春悲秋,忽觉船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听得一声闷响,可船逐水前行并未受影响。陆源只当是哪头笨鱼不长眼,借着幽微的灯光凑到船缘想看个究竟。
灯光太暗,原本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到那鱼极肥,头大如斗,鱼身一臂长有余。打量着距离不远,她这就要伸手去抓。
船这时恰好行进到一处两岸都点了灯的人家,陆源眼疾手快,摸到鱼尾巴。
她心里奇怪这鱼尾巴手感不对,登时有些头皮发麻,连忙松开,顺着她的动作,“鱼”翻了个身。
借着灯光,她这才看清,那如斗大的东西,根本不是鱼,倒像是一颗泡发了的人头!刚才自己抓在手上的,正是那东西的毛发。
陆源惊的往后跌坐下去。
“船家!快停下,水里有东西!”
可船家不但没停,撑着船却划的更快了些。
“小老儿什么也没看见啊!!!公子可别再吓唬小老儿了!!!行夜船的听不得这些啊!!!”
“……”
陆源方才觉得自己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但船家的这几声哀嚎竟像是叫魂一样,又让她定下神来。
她定睛又往水里看去,船身划过荡开水纹,竟是什么也没有了。
难道真是她错看了?
岸上亮起灯光的人家越来越多,船进主城区了。水路变得交错复杂,小船七拐八拐的,过了几座大桥,又钻了几处小桥,总算靠近一处院墙根停下。此处灯火通明,院墙高耸,一看就不是当地显贵。
“公子,我们到了。”
陆源下了船,见船夫满头大汗,老百姓年过半百还要星夜出行谋生计,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老丈,我来帮你卸货!”
船夫连忙阻拦,并把陆源牵到一处灯光稍显昏暗的地方叮嘱:“公子的好意小老儿心领了。主家规矩严,原本船上是不许载人的,若是被发现,便不会付我工钱了。公子还是早些去寻医罢!”
“只是我对这娄东县城还不大熟悉……”陆源作出踌躇情态。
“不必担心,我们全娄东县的医馆啊,都在殷府周边,并不难寻。”
难怪这船家听说她是来看病的,便立刻应允了。陆源此刻心下了然,再次谢过这老丈,转身欲走。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她得加紧些,好尽快赶回官驿。留陆芄一个人,她到底不太放心。
那船家这时却又拦住陆源,这次拽着他往亮处走了走才说:“公子啊,今日实在是有些晚了,你还是找个住处先落脚,明日再去医馆的好。”
陆源不解。
船夫看她这样子,只得又将话说的明白了些:“这里啊,晚上有鬼怪出没,会害人的!你今晚在水里看到东西,我却什么也没瞧见,那说不得就是水妖呀。你记着,往后在娄东,夜间尽量不要出门,万不得已出了门,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得装作没看见快些跑开。”
陆源若有所思,面上却没表露半分:“谢老丈提醒,在下一定注意!”
说罢,船夫目送着陆源转身离开,这才上了船,又将船只往前靠了一段距离。
陆源隐在暗处遥遥望着。
那老丈下了船敲了侧门,里头出来了好些个大汉,由一个瘦弱些的管事领着。那管事的上船检查一番,就命那些大汉动手,从船里搬出好些个大箱子。清点完毕,才付给那老丈一吊钱。
老丈拿了钱回到船上,陆源等了好一会儿,船始终没有动,看样子今晚他是要睡在船里了。
大约是来的路上确实让那东西给吓着了,不敢再行夜船回去?
陆源披着夜色离去,心中有些许不安。
这世上真有鬼怪吗?若是真有,也未见得鬼怪一定是要害人的。
“师姐,你沉下心来想一想,这世道怎么看,也是害人的鬼少,害人的人多吧。”
陆源又想起这句话,更想念起说这句话的人。她不禁有些好笑,萧长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被吓得抖若筛糠,还非要强装老成,真是这世上顶顶嘴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