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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局

## 死局

北境的第一场雪,落在十月廿三。

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慕寒勒马立于山岗之上,看着雪花落入掌心,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身后是二十万大梁铁骑,黑压压铺满了整个山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周淮策马上前,脸色凝重,“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发现北狄主力。”

慕寒没有回头。

“多少人?”

“号称十五万,实打实的至少有十万。”周淮顿了顿,“领军的是北狄新汗亲弟,阿史那元。”

阿史那元。

北狄第一勇士,曾率三千骑兵破城七座,杀俘三万,尸骨堆成的山至今还立在北狄王庭之外。

慕寒的眼睛眯了眯。

“他在等我们。”

周淮一愣。

“等我们?”

慕寒抬起下巴,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那里是狼居山,两侧峭壁,中间一道峡谷。他若想拦我们,该守住峡谷入口。可他守在三十里外——他在等我们进峡谷。”

周淮的脸色变了。

“将军的意思是……有埋伏?”

慕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雪花,看着它一点点融化,渗进指缝。

“周淮。”

“末将在。”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斥候放出百里,每一寸山地都给我摸清楚。”

周淮领命而去。

慕寒依旧站在山岗上,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御书房外,他也是这样站着等。等那个人批完奏折,等他推门出来,等他看他一眼。

那时雪也很大。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

现在知道了。

他在心里想那个人,想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说过的话。

“活着回来。”

我会的。

他在心里回答。

然后他拨转马头,驰下山岗。

那天夜里,斥候带回了消息。

狼居山两侧,发现北狄伏兵。东侧三万人,西侧三万人,加上阿史那元的十万主力,总计十六万。

而峡谷之内,埋了火油。

只要大梁军马进入峡谷,北狄人就会点燃火油,前后夹击,二十万人将葬身火海。

周淮听得后背发凉。

“将军,若非你看出端倪,咱们此刻……”

他没说完。

慕寒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阿史那元不是傻子,”他开口,声音很平,“他知道我们会上当。”

周淮愣了愣。

“将军的意思是……”

慕寒抬起头,看着帐外纷飞的大雪。

“这场雪,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顿了顿。

“雪封山路,我们只能走峡谷。这是阳谋——他摆明了告诉我们峡谷有埋伏,可我们不得不去。”

周淮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忽然明白了。

北狄人等的不是大梁军马进入峡谷。他们等的,是大梁军马在峡谷外——在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上。

二十万人,扎营平原,大雪封路,进退不得。

而十六万北狄铁骑,三面合围。

只等雪停,就是一场屠杀。

“将军!”周淮扑通跪下,“末将愿率军突围,护将军杀出重围!”

慕寒看着他,目光平静。

“起来。”

“将军!”

“起来。”慕寒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周淮浑身一颤。

周淮站起来,眼眶通红。

慕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你跟了我十年。”

周淮点头。

“十年里,我教过你什么?”

周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慕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教过你——越是绝境,越要沉住气。”

周淮的眼泪落下来。

慕寒收回手,转身走回地图前。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全军拔营。”

周淮愣住了。

“将军!雪还没停,山路难行,此时拔营……”

“往哪里拔?”慕寒打断他。

周淮又是一愣。

慕寒指着地图,手指落在一个点上。

“这里。”

周淮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狼居山。

是峡谷。

是火油。

是十六万北狄铁骑正等着他们去送死的地方。

“将军!”周淮失声道,“那是死路!”

慕寒抬起头,看着帐外纷飞的大雪。

“是死路,”他说,“也是生路。”

十月廿四,三更天。

雪还在下,比白天更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山,看不见路,看不见任何东西。

二十万大军悄然拔营,向着狼居山峡谷进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马蹄踏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和将士们压抑的呼吸。

慕寒走在最前面。

他的玄色大氅落满了雪,整个人白得像一座冰雕。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周淮跟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明明是死路,为什么要去?

可他没有问。

他跟了慕寒十年,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信他。

峡谷入口到了。

两侧峭壁高耸,黑压压地压在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峡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像鬼哭。

慕寒勒住马,抬起手。

二十万大军齐齐停住。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令:“点火把。”

周淮浑身一震。

“将军!点火把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来了——”

“我知道。”

慕寒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的就是他们知道。”

周淮愣住了。

火把点燃了。

二十万支火把,在峡谷入口处亮起,照亮了半边天。

远处传来号角声。

北狄人的号角。

然后是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三面合围。

十六万北狄铁骑,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杀来,黑压压地漫过雪原,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潮水。

周淮的手在发抖。

他握紧刀,看向慕寒。

慕寒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色潮水,看着那些呼啸而来的北狄骑兵,看着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举起手,猛地落下。

“放!”

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然后是滚木,是巨石,是无数箭矢。

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大梁军马,足足五万人,此刻齐声呐喊,把准备好的东西倾泻而下。

北狄人猝不及防。

滚木砸进骑兵阵中,人仰马翻。巨石碾过人群,血肉横飞。箭矢如雨,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惨叫,嘶吼,马嘶,号角,混成一片。

阿史那元的十六万大军,被拦腰截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慕寒拔刀。

“杀!”

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与北狄人撞在一起。

刀光,血光,惨叫声,喊杀声,震得山上的雪都在簌簌往下落。

慕寒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饮过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今夜,那把刀比任何时候都快,比任何时候都狠。

一刀,削掉半个脑袋。

一刀,斩断一条手臂。

一刀,刺穿一颗心脏。

血溅在他脸上,热的,烫的,可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只是杀,不停地杀,从北狄人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周淮跟在他身后,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将军!”他大喊,“东边!”

慕寒侧头看去。

东边的山壁上,忽然涌出无数北狄伏兵。那三万人终于动了,从山腰杀下来,直插大梁军阵的侧翼。

慕寒的眼睛眯了眯。

“周淮!”

“末将在!”

“带三万人,拦住他们。”

周淮愣住了。

三万人,拦三万人。可那三万人是从山上冲下来的,占尽地利。

这是死命令。

是让他去送死的命令。

可周淮没有犹豫。

他单膝跪地,抱拳:“末将领命!”

他起身,点齐人马,向东杀去。

慕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向西。

西边也有三万人。

只有他一个人去。

他杀了很久。

久到手臂发麻,久到刀都卷了刃,久到自己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可那三万人太多了。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完一排,又来一排。杀不完,怎么也杀不完。

他身上添了新伤。

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肋被刺了一枪,血流不止。大腿上中了一箭,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他还在杀。

杀,杀,杀。

杀到天边泛白,杀到雪停了,杀到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那三万人,还剩两万。

慕寒站在尸山血海里,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站着。

他还站着。

远处的阿史那元勒马而立,远远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阿史那元举起手。

北狄人停了。

他们退后,让出一条路。

阿史那元策马上前,走到慕寒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慕寒。”他开口,声音沙哑,汉语生硬,“我听说过你。”

慕寒没有说话。

阿史那元看着他,看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铠甲,看着他那双清冷如故的眼睛。

“你是条汉子。”他说,“我敬重汉子。”

他顿了顿。

“你走吧。”

慕寒的眼睛眯了眯。

阿史那元抬手指向东边。

“你那副将,已经被围住了。最多一个时辰,必死无疑。你往西走,能活。”

慕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向东看了一眼。

东边的喊杀声还很激烈。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周淮在那里。

他那三万人在那里。

一个时辰。

他只有一个时辰。

慕寒收回目光,看向阿史那元。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浅,只有嘴角微微翘起。

“阿史那元,”他说,“你听说过我,那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阿史那元愣了愣。

慕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大梁天子的人。”

他提起刀,指向阿史那元。

“他让我活着回去。我就一定要活着回去。”

阿史那元的脸色变了。

“可你——”

“可我要带他们一起回去。”慕寒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一个人心里,“我的兵,我的副将,我的二十万人——一个都不能少。”

阿史那元沉默了。

他看了慕寒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慕寒。”

他举起手,猛地落下。

“杀!”

北狄人再次涌上来。

慕寒握紧刀,迎上去。

杀。

继续杀。

杀到刀断了,就用抢来的刀。抢来的刀断了,就用北狄人的刀。所有的刀都断了,就用拳,用脚,用牙齿。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

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只知道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去,越流越多,越流越快。

最后,他身边只剩下七个人。

七个人围成一圈,背靠背,面对成千上万的北狄人。

周淮还没有死。

他不知道怎么杀出来的,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当他杀穿东边那三万人的包围圈,浑身浴血地找到慕寒时,慕寒还站着。

站着。

浑身是血,有十几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可他还站着。

周淮的眼泪夺眶而出。

“将军!”

慕寒回过头,看见他,目光闪了闪。

“还活着?”

周淮拼命点头。

慕寒嘴角翘了翘。

“好。”

然后他看向远处的阿史那元。

阿史那元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过了很久,阿史那元忽然笑了。

“慕寒,”他说,“你赢了。”

他举起手。

北狄人停了。

阿史那元策马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把刀,扔在慕寒脚下。

“这是我父亲的刀。”他说,“我父亲当年,杀了你父亲。”

慕寒的身体僵了僵。

阿史那元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十年前,狼居山一战,我父亲亲手斩下你父亲的首级。那把刀,就是他用的刀。”

他顿了顿。

“今日,我把它还给你。你父亲的仇,报了。”

慕寒低头看着那把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史那元。

“我父亲死于战场,”他说,“死于两军交锋。那是命,不是仇。”

阿史那元愣住了。

慕寒继续说下去。

“你我今日,也是战场。你杀我的人,我杀你的人。明日若你落在我的手里,我也会杀你。这是命。”

他顿了顿。

“可你若放过我,我会记得。来日战场相逢,我也放你一次。”

阿史那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寒鸦。

“好!”他说,“好一个慕寒!好一个大梁将军!”

他拨转马头,高举手臂。

“撤!”

北狄人潮水般退去。

慕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慢慢倒下去。

周淮冲上来扶住他。

“将军!将军!”

慕寒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京城,在御书房里,在等他回去。

他答应过的。

“活着回来。”

他答应了。

慕寒的嘴角动了动。

“云逸尘……”他喃喃道。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京城,御书房。

我正在批奏折,忽然一阵心悸。

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我看着那片墨渍,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内侍在门外跪下,声音发颤:“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

我放下笔。

“呈上来。”

捷报。

慕寒大破北狄,斩敌五万,阿史那元率残部退走。

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可他还活着。

我捏着那封捷报,手指微微发抖。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把捷报贴在胸口。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映在窗纸上,像一个人在跳舞。

我忽然想他。

想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

想他走那天,我吻他的时候,他红透的耳廓。

想他站在雪地里,浑身浴血,还在杀敌的样子。

想他现在,伤得重不重,疼不疼,有没有想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我看着那些星子,看了很久。

“慕寒,”我轻声说,“朕等你回来。”

星子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我笑了笑,关上窗,回到案前。

还有奏折要批。

江山还等着我守。

等他回来,我要告诉他,朕把江山守得很好。

很好很好。

等他回来,朕就立他为后。

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