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子与君
### 一
我第一次见到慕寒,是在我父皇的朝堂上。
那年他十七岁,随父帅入京献俘。北境大捷,他一战成名,人人都说慕家小将军是百年难遇的将星。
我站在皇子列中,远远地看着他。
他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仿佛满殿天家威仪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父皇很是喜欢他,赏了无数金银绢帛,又加封了他父亲的爵位。他叩首谢恩,声音低沉清冷,像深冬的泉水。
退朝时他从我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我看着他擦肩而过的背影,心想,这样的人物,若能为我所用,该有多好。
那时我还不懂,有些人是不能被“用”的。
你一旦起了“用”他的心,就注定要输。
### 二
后来,他真的成了我的人。
不是因为我多有手段,而是因为天意弄人。
我父皇暴毙,太子兄长继位不到三月便死于宫中大火,我的其他兄弟死的死、囚的囚,一夜之间,我这个最不受宠的皇子,成了那把龙椅的唯一继承人。
可那把椅子,从来不是坐上去就稳的。
朝中权臣把持朝政,边疆诸侯虎视眈眈,我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慕寒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父亲的兵权已被削夺,慕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他来见我,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跪在我面前,说:“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他走投无路,正如我走投无路。
我们不过是两颗被命运推到一起的棋子。
“好。”我说。
### 三
最开始,我只是用他。
用他去震慑朝臣,用他去收拢兵权,用他去杀那些我杀不了的人。他从不问为什么,只是照做。杀人,诛心,他都做得干净利落。
有一回,我派他去处置一个叛变的将领。那人曾是他父亲麾下的旧部,与他有恩。我故意派他去,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他去了。
回来时,他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手里提着那人的首级。
“办妥了。”他说,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
我看了他很久,问:“可有怨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末了,他垂下眼,说:“没有。”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让人忘不掉。
### 四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那年冬天,我感染风寒,高烧不退,他在我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我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他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锁,手还攥着我的被角。
也许是那次遇刺,刺客的刀刺向我时,他挡在我身前,刀锋划过他的手臂,血流了一地。他却只是皱着眉看我,问:“伤着没有?”
也许是那些无数个深夜,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外等我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然后沉默地陪我走回寝殿。夜风很凉,他走在我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风口。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只知道,等我发现时,我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
### 五
可他依旧是那副模样。
清冷,疏离,公事公办。
他对我说“臣遵旨”,对别人也说“臣遵旨”,语气没有任何不同。他对我的恭敬和对旁人的恭敬,也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我会故意试探他。
召他入宫议事,留他到深夜,然后说太晚了,今夜就歇在宫里吧。他面无表情地应下,在外殿打地铺,一夜无话。
赐他名贵的药材,说是赏他的伤。他叩首谢恩,收下,然后下一次见我时,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我的一枚棋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意他看我的眼神,在意他说话的语气,在意他会不会对我笑一下。
他不会笑的。
他从不对任何人笑。
### 六
后来,边关急报,北狄来犯。
朝中无人敢去,只有他站出来,说:“臣愿往。”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清冷的,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心口很闷,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要去多久?”我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我沉默了。
他跪在那里,等着我说话。我等了很久,等到殿中的烛火烧尽了一截,才开口:“好。”
他叩首,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他:“慕寒。”
他顿住,没有回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能不能不去,想说半年太久了,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说:“活着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侧过头,露出一小截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嗯。”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耳朵红。
### 七
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批奏折时会想,以前他站在门外等我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吃饭时会想,他在边关吃得惯吗,那边那么冷,他有没有多穿一件。睡觉时会想,他现在睡了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起我。
我写了很多信给他。
每一封都是公务的语气,问边关战况,问粮草补给,问敌军动向。只在最后加一句:将军珍重。
他的回信也总是很简短。战况如何,补给如何,敌军动向如何。最后加一句:臣谨记。
只有一次,他在信尾多写了一句话。
那是我问他,边关冷吗?
他回:冷。
就一个字。
可我看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亮了。
冷。
他跟我说冷。
他不知道,看见这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 八
一年后他回来了。
我去城外接他,远远就看见骑队扬起烟尘,那匹黑马跑在最前面。马上的人一身玄甲,风尘仆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他的马忽然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原地。
我策马上前。
走到他面前时,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年没见,他晒黑了一些,脸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眼神还是那样清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一样了。
他在看我。
不是以前那种恭敬的、疏离的看,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把我看透一样。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说:“回来就好。”
他没说话。
我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殿下。”
我顿住。
他追上来,与我并辔而行,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臣……想你了。”
我愣住了。
转过头去看他,他却已经别过脸去,只给我留下一个通红的耳廓。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欢喜。
### 九
可我们谁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他还是那样清冷疏离,我还是那样温和持重。我们依旧君臣相称,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需要效忠的主君,而是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的人。
比如我对他说话的语气,不再是下命令,而是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比如那些深夜,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还站在门外等我。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后,我不再让他送我回寝殿,而是说:“进来坐坐。”
他就进来坐坐。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有时候会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就点点头,继续坐着。
坐到深夜,坐到更漏将尽,坐到我不舍得他走,又不得不让他走。
他就起身,说:“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说:“明日还来吗?”
他顿住,没有回头。
“来。”他说。
### 十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一日,北狄来使,递上国书,说愿将北狄公主嫁与大梁皇帝,永结秦晋之好。
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那不是求和,是试探。若我娶了北狄公主,就等于承认北狄与大梁平起平坐,往后边关永无宁日。
可若不娶,北狄便有了借口再次兴兵。
朝臣们吵成一团,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人的嘴脸,忽然觉得很累。
散朝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份国书发呆。
有人推门进来。
是慕寒。
他走到我面前,垂着眼,声音很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朕该不该娶?”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该。”他说。
“为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挣扎,像是隐忍,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藏不住了的情绪。
“因为……”他顿住,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接下去,“因为臣不愿。”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他忽然跪下来,跪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臣不愿陛下娶别人。”
我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他也会抖。
原来他也会像这样,跪在我面前,把一颗心剖出来给我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眼底有光在晃。
“慕寒,”我轻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臣知道。”
“臣以下犯上,臣大逆不道,臣该万死。”
“可臣……藏不住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可在我握住的一瞬间,忽然颤抖起来。
“朕等你这句话,”我说,“等了很久了。”
他愣住了。
我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往后,”我说,“不用藏了。”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
那个清冷的、疏离的、从不对任何人笑的人,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闷闷地说了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