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言，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离开的吗？你执着了整整十二年，也该明白，其实说白了，除了你，没人希望他再回来。”
“想要他死的人，远比想要他活的人多......”
十二年间，类似的话白麒言听了太多次。他没有理会过任何一次，但其实也没有人真的指望他理会。那些渣滓只是提醒他，提醒这个只为了一个几面之缘的人便疯了三千多个日夜的疯子。
现在，他找到了楚岸。
于是那些话全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卷走的灰。
“楚岸，下午的事，你误会我了。”
“哈？”
被白麒言紧盯的眼神看得发毛，楚岸再也坐不住，他一把推开白麒言，非常强硬地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你到底什么毛病？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还要怎么表达我不想见到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要缠着我！那天的事我也是被迫卷入进去的，我只是个普通人，以后，我也只想做个普通人！”
普通？
在接连从楚岸的嘴里听到两次普通以后，白麒言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
“......白麒言。”
“什么？”
“我的名字，我叫白麒言，现任灵界长老会隶属祛灵局总队长。”
“！”
楚岸的瞳孔猛地一紧，而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呢！十二年前，他费了那么大的代价才得以脱离灵界，以普通人的身份安稳的活了十二年。他不要回去。绝对不要！
“我不想听，你赶紧离开我家！”
白麒言没有动。
他只是非常从容的甚至略带优雅的拿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展开。那是一份相当长的、格式也相当严谨的纸质文本，右下角还印着祛灵局的钢印。
楚岸的目光扫过去，在瞥见那串数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顿时从头到脚冷了下来，就好像被什么人钉住了双脚。
那个数字的长度让他下意识地在脑子数了一遍位数，然后他惊愕地发现，他居然还需要数第二遍......
而他的手印，正鲜红的，醒目的按在欠债人签名栏的旁边。
楚岸慢慢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右手拇指侧面，一抹残存的红色印泥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刺的他眼睛发酸。因为完全没有按手印的记忆，所以楚岸很快就意识到了，一定是这家伙趁他睡着的时候干的。
“你看上去好像冷静了一些。”
眼见着楚岸自看到这份欠条以后安静地就像抽走了灵魂一样，白麒言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连带着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雀跃。
“祛灵局并不是一个公益组织，每一次的行动是需要大量的经费支撑的。原本，这些是不需要普通人支付的，但是——”
普通。
像是故意的报复一样，白麒言再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是用力。
而楚岸，显然也是听懂了，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不过，这上面的数字你不用太过担心，只要你根据合约成为我的搭档，和我一起去执行任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还上了。”
白麒言的话还在说着，但是楚岸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
细想这几天，他的那些话，那些自以为是的拒绝，他似乎真的没有给这个人好好说话的机会。
在白麒言掏出这张欠条之前，他甚至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靠......”随后，楚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丢人。
他的脸也在短短几秒内从惨白烧成了爆红，连耳尖都烫的发痒。白麒言明显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伸出一只手，直接贴上了楚岸的脸颊。
“你的脸很红，是伤的原因吗？”
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凉的体温让楚岸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本该直接拍开对方的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面对着这双眼睛，他居然停了下来。
“你......”
看楚岸这一次居然没有拒绝自己的意思，白麒言微微眯了下眼睛，在拇指以极轻的力度扫过楚岸的唇边后，他率先收回了手。
“至于下午的那个笑，我很抱歉让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要袖手旁观的意思，我只是想要确认你的力量，仅此而已。并且，我还要纠正你一点。”
楚岸的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楚岸，你，并不普通。”
白麒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就是这种平才是最大的问题。楚岸承认，至少有一点，对于这个人，他是看错了的。白麒言才不是寡言少语的大冰块，尤其是他的这张嘴，真的很会说话。
就在氛围似乎正在往好的一面发展的时候，下一秒，白麒言便直接抓起了楚岸的手腕。
“既然误会解除了，那么，现在就和我去执行第一个任务吧。”
“什么？等——”
但是白麒言并没有等，便直接带着还未洗簌的他直接离开了房间。
不，他要撤回刚才的话。
“呐，小玉，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稍早一些的时候，距离楚岸的住处千里之遥的，属于灵界祛灵局地域的一幢相当奢华的建筑里。一个有着如火般炽烈的长发女人看着眼前的文件，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诶？”
被叫做“小玉”的少女很明显的一愣，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问。
“白麒言，我是时候该给他一些教训了，不，不止他一个，连带着他带回来的那个人一起，我要一起教训才行。”
虽然语气相当的阴冷恶劣，但是小玉看得分明，此刻，女人显然心情大好。
“是啊，要好好教训才行啊。”
所以，她也跟着一起笑了。
女人的手边是一份申请文件。
申请人：白麒言，内容是——请求与楚岸成为搭档，附加：全力避开灵界长老会。
在白麒言的记忆里，那应该是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第一次独自一人祛除超大型灵患的时候，才十岁。那是一条盘踞在废弃地下排水系统里的巨蛇，鳞片刮过水泥管道的声音，像用指甲去划黑板再放大了几千倍的声音。他花了整整六个小时，从入口一直杀到巢穴深处。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右臂骨折，左眼暂时失明，可以说是非常狼狈。不过那条蛇的蛇头，还是被他稳稳地提在手里。
虽然比不上楚岸那种强悍到变态的天赋，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也足以算得上是人中翘楚了。
巧的是，那一次，他祛除的也是一条大蛇——
直到周遭的风景终于停下疯狂抽帧，当楚岸的脚终于落到了地面，几乎是出生起就刻印进灵魂的战斗本能让他没到两秒就意识到了，白麒言带他来的这个恶意浓重地几乎能舔到的地方，究竟有多危险。
“这算什么？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凭我的实力面对这种级别的灵患，我几乎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还是说，你反悔了？想要我以死抵债？”
“怎么会呢？”
楚岸注意到，在说这话的时候，这人那总是放在他身上的目光，破天荒的移开了。
“楚岸，我不知道你以前遭遇过什么，也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用普通人的身份活着，更加不理解，灵界长老会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在白麒言说话的这个当口，楚岸清楚地看到了白麒言眼睛的变化。那双原本无黑如墨的眼睛，瞬间被一团亮金色包裹。
“金瞳......”楚岸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嗜灵人？”
这是一段只存在于古老记档中的记载，由于时间实在是太过于久远，所以第一次读的时候，楚岸只当它是一段传说。毕竟，身为先天灵脉的拥有者的他，在那个时候，还没有遇到一个能威胁到他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对手。所以他完全不相信【嗜灵人】的存在。
更不相信，那个他会死在嗜灵人的手上的预言。
白麒言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去几米，并彻底拉开了架势。即使是背对着，楚岸也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白麒言周遭所携带的疯狂。
楚岸微垂下眼，他再次看向手上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的印泥，那么红在此刻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在一声响彻云霄的野兽的哀嚎声之后，楚岸抬起头，看着正朝着他走过来的白麒言，那双金色的瞳孔像两盏悬空的灯。
一个念头也应运而生。
既然这个人主动朝他走了过来，那他就要利用到底，他要尽最大的努力恢复灵脉，然后彻彻底底地，从灵界，从这个人的眼前，逃离！
“哇，你果然很厉害，那以后，靠你保护我了，搭档～”
楚岸弯起眉眼，语气一改先前的提防与拒绝，变得非常的轻快。等到白麒言走到他的面前，楚岸主动地朝对方伸出了手。
白麒言停下脚步，他垂眼看着伸到面前的这只手，随后他又看向楚岸依旧维持着的笑脸，没有犹豫地握了上去。
“好。”
故地重游的感觉其实并不怎么令人感到愉悦，至少对于楚岸来说，此时此刻，这条重新回去灵界的路便是相当令人窒息的。这种窒息，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宛如喉咙被人扼住，是头皮发麻，浑身冰冷的窒息。
或者，也可以换一个更加贴切的词来形容——
恐惧。
坐在车子后排，和白麒言并排的坐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楚岸就只是沉默的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他花了十二年才逐渐熟悉起来的人类世界。他很喜欢人类的世界，色彩缤纷，七情六欲，是真正的让人感受到活着的世界。
不过，逐渐的，楚岸察觉到了异样。
这条路，似乎并不是去往灵界的......？
“看样子，你终于发现了。”就像是一直在等待着他发现什么似的，白麒言开口的时机把握的非常的精准。
“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要回灵界吗？”
“......没错。”
白麒言顿了顿，继而睁开了在等待的这段期间一直闭着的眼睛。和之前不同，此刻的这双眼睛，又恢复了乌黑。
“原本是必须建在长老会指定的位置的，但是局长非常讨厌被监视的感觉，所以，祛灵局的位置最后还是建在了人类的世界范围。”说到这里，白麒言扭头，正对上楚岸的目光，“也就是说，你此前担心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胸腔里莫名涌起的混合着悸动与燥热的感觉。
楚岸张了张嘴，在翕动了半天没能发出声音以后，他移开了视线，低着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因为紧张而握紧的双手，最终，轻笑出了声。
不过楚岸没有看到的是，当他刚一低下头的那个瞬间，将他刚才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的白麒言的眼神，瞬间冷到了顶点。
“到了。”
一直到正午时分，当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直蜿蜒向上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巨大庭院以及不远处的黑色铁门，车内，白麒言再度开口。
“还真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好奢华......”
从车上下来，跟着白麒言走在精心铺就的小路上，楚岸看着周遭自己此前从未在灵界见过的风格，他不由得发自内心的这么感慨道。
“嗯。”
下一秒，一个略带慵懒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身旁响了起来。
“真高兴，你很懂我呢～”
“！”
楚岸有些惊愕，虽然如今他早已不如当初，但是，想要在他面前彻底的敛去气息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可是这个女人......
“怎么这副表情？没觉察到我的气息，就那么令你惊讶吗？”
眼看着楚岸骤变的脸色，女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恶劣的变重了几分。
“局长，可以不要再捉弄他了吗？”
最终，白麒言开口替楚岸解了围。
局长？
听到白麒言这么称呼这个人，楚岸重新看向女人，而后他突然发现，这个人的脸.....他是如此的眼熟。
正思虑间，女人便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开口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很高兴你的加入啊楚岸，我是祛灵局的局长，子申沉歌。以后，你就归我管了～”
“你说你姓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楚岸的嘴抢先一步，不受大脑控制一般地问了这么一句。
“......”
见他居然是这样的反应，子申沉歌微微眯起了眼睛，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后，她将脸凑到楚岸的眼前，笑容越发的邪魅，“怎么，这张脸还有这个姓氏你是有在哪里听到过吗？你，还在别的地方见过这张脸吗？楚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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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