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堤回来时天色还亮着。
夏末的傍晚来得晚,七点多了西边还有一抹橙红,把整条商业街的柏油路面染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澜欣和慕北下了地铁后没有直接回城中村,在商业街口那家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澜欣站在冰柜前面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柠檬味的气泡水,慕北拿了一瓶普通的矿泉水。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看手机,扫了码之后头也没抬,说了句“六块”,澜欣付了钱,推门出去。风铃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城中村方向走。五金店关了门,卷帘门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休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方婶的笔迹。快餐店还开着,后厨排风扇呼呼地转,把一股炸鸡排的油味推出来,混在傍晚的凉风里。澜欣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子不快,手里攥着那瓶气泡水,指腹压在瓶盖的锯齿边上,来回搓着。慕北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薄衬衫的口袋里,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走到城中村巷口时,那只橘猫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小碟吃剩的米饭。老板娘正蹲在旁边用扫帚把台阶上的灰尘往外扫。她看到澜欣走过来,直起腰说:“今天回来得早。”澜欣嗯了一声,说出去走了走。老板娘看了一眼她旁边的慕北,笑了一下,说:“你这朋友天天来找你,我要是她,这么远的路我都懒得跑。”澜欣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气泡水放在猫旁边,说给它的。老板娘说:“它不喝这个。”澜欣说:“放在那儿吧。不喝就算了。”然后继续往巷子里走。
慕北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巷子里的灯还没有全亮,只有中间那盏旧路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光斑。楼道口的铁门虚掩着,澜欣推门进去,声控灯亮起来。她走在前面上楼,慕北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错开,一个落在上一级,一个踩在下一级,频率不同,但节奏很稳。
走到三楼转角时,澜欣停下来把楼道里那扇窗户关上了。刚才进来时没注意,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被风一吹就往楼道里扑。她用手掌把窗台上那层灰往旁边拨了拨,又拍了拍手上的灰。慕北站在她身后等着,没有催促。关好窗后澜欣继续往上走,到五楼时声控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舌这次干脆地弹出来,没有像早上那样发闷。她推门进去,开了灯。房间里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窗户关了一整天,没有通风。她走过去把窗推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几张散着的设计稿吹得哗啦响。她拿了一本词典压住。
慕北进了门,把背包放在折叠椅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那盒原味牛奶,打开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澜欣在桌边收拾那几张被风吹乱的设计稿。澜欣把稿纸按顺序码好,用长尾夹夹住,放进抽屉里。然后她走到窗边,把那盆仙人掌往窗台外侧挪了半寸,让它能多接一点傍晚的余光和夜里的风。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拉长了。
“你明天几点走。”澜欣问。她没有回头,手指还搭在仙人掌的花盆边缘。
“早上七点多。八点半到高铁站。三个小时到南边。下午去会务组报到。”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剩下一点明天早上装。”
澜欣嗯了一声。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在身后的窗沿边缘。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在阴影里。慕北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和桌上两盒没喝完的牛奶。窗外轻轨声从远处滚过来,把窗户玻璃震得轻微颤动。
过了一小会儿,澜欣说:“你明天早上不用绕过来。直接去车站就行。我早上要去店里,赵姐那边有个单子要赶。”
慕北说:“好。”
她站起来,把牛奶盒放在桌上,拿起背包。澜欣从窗台上直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澜欣锁门时钥匙在新锁孔里转了两圈,锁舌弹出来,干脆利落。她拔下钥匙放进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慕北跟在她身后。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到三楼转角时澜欣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确认关紧了。走到一楼铁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垃圾桶旁边残存的酸气和远处菜市场收摊后的菜叶腐烂味。慕北走出铁门,站在路灯下,转过身来。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她的衬衫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头发也乱了几缕,贴在脸侧。她看着澜欣,澜欣站在铁门内侧,手扶着门框。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槛和一小段被路灯照亮的空地。
“那我走了。”慕北说。
澜欣说嗯。她看着慕北转身往巷口走。慕北的步子不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映着那盏旧路灯的一点橘色光。她看着澜欣,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澜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两个人隔着那道巷子的宽度对望了几秒。然后慕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澜欣站在铁门内侧,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她站了一会儿,才把铁门关上,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她没有马上坐下。她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那盏旧路灯还亮着,把巷口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白。她伸手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到床边。床头柜上那排玻璃瓶安安静静地立着,纸星星在台灯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光斑。她伸手拿起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攥在掌心里,又松开,放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拎起暖水壶去走廊尽头接水。经过公用厨房时她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她接了水回来,烧上,然后坐回床边,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水开了,壶嘴冒出白气。她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关了台灯。黑暗中,那排玻璃瓶在路灯的微光里轮廓模糊。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轻轨声照例从远处滚过来,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心里还残留着那颗纸星星的棱角留下的浅浅印子。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巷口那盏旧路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收昨天夜里忘了收进去的塑料凳。澜欣经过时看了一眼昨天放气泡水的地方——瓶子不在了,碟子也收了。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地下通道,经过那面涂鸦墙。公益摊点还没有摆出来,通道里空荡荡的。她走出通道口时晨光已经很亮了,把商业街照得发白。她推开打印店的卷帘门,赵姐已经在了,坐在电脑前面调色。澜欣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把昨天那批没做完的排版接着做。键盘敲了几行,她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工作。窗外的梧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慕北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高铁车厢的窗外,一片模糊的田野和远处的地平线。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会务组安排了住处。明天开始。”澜欣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些快速掠过的田野和电线杆被车速拉成了模糊的色块。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改稿。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到了就好。那边热不热。”慕北回得很快:“比望川热。但会场空调很足。”澜欣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
那天下午她下班回城中村时,经过巷口那盏旧路灯。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经过小卖部时老板娘叫住她,递给她一个小纸袋,说是昨天那个姑娘托她转交的。澜欣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一颗纸星星。金色的。和去年跨年夜那颗一样。瓶子上贴了一张很小的便签,写着三个字——“到了给。”澜欣把瓶子攥在手心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巷口那盏刚刚亮起的路灯。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晃了一下。她没有马上上楼,在楼下站了片刻,然后把瓶子放进口袋,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