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依着高望的话，叫过堂小二帮衬着，给这对父女换过干净衣服，又请了大夫过来瞧看，高望留下一个小厮帮着跑腿，等事事妥帖之后，摆了一桌酒菜，又送去一百两银子致歉，让这父女二人没了计较，暗中打听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是何许人。待听到是京城内有名的高衙内时，不由得暗暗咋舌。
安排好那父女二人，结算好酒饭菜账，高望信步出了海澜院，沿着门前大街向南走过两个巷子口，迎面正是醉红楼的大门，门口栓着一溜高马，十几个小厮左右溜达着，想到刚刚苏责和陆达那群人众，应该这会儿都在楼里吃花酒呢。高望站在门口看了看，自打上次承平侯朱子齐和苏责在醉红楼里打架争吵闹到皇上面前，一众人等均自受罚之事过后，他便再没来过这里，不过月余光景，可承平侯却已然成了那般模样，真是每每想起便心中唏嘘。
现在想想陆达的行为，当初那场争执——唉！算了，都是各人的命数罢了。原本想着进去找找乐子，可心中一灰，再多的斗志也荡然无存，转身抬腿正要走开，却是被醉红楼门口的堂倌看到了，这在京城地面做生意的人，有几个不识的高衙内的，当下两步跑了出来，一把扯住袖子就往楼里让。
高望心思不在这里，又不想在大街上与一个堂倌拉拉扯扯，便手上使力用劲推了一下，那堂倌一时脚下踩空，蹬蹬蹬几步往后退着，眼看就要栽倒，高望不愿他受伤，连忙抢上半步去扶他，可自己的胳膊刚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堂倌的衣角，猛然从头顶一个黑影呼啦啦带着阵风扑将下来。
高望也是习得一二拳脚之人，若说上阵杀敌怕是不够看的，但平时自卫防身的功夫还是有的，再加上最近京城里面盛传闹厉鬼之言语，他出门时便多挎了一把宝剑，用以防身。
这会儿眼看着一个黑影扑了下来，高望来不及细看究竟，矮身后退，伸手抽剑，横势半扫，一个剑锋向着黑影直直地劈了过去。
耳畔间只听得“乌拉拉”一阵怪叫，数十粒血珠如下雨般飘下，还伴着七八根飘舞的羽毛。
“坏了。”一看到那飘下来的羽毛，高望心里一哆嗦，暗叫不妙。只是此刻他明白这个黑影是什么，手中的宝剑也实打实地削了上去，而且显然是把这只怪鸟给划伤了，不用想也知道，苏责若是得了信，得是多生气。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高望手中的宝剑还未收回，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高衙内，可是我苏某人有地方做的不周到得罪了你，你直接找我来便是，何苦拿着一个畜生撒气。”
“苏公子，误会，误会。”高望急忙把宝剑入鞘，对着苏责一拱手，嘴上解释说：“实是事发突然，我正与堂倌在这儿说话，眼见着头上一片黑影压下来，你也知道，最近京里闹厉鬼，越传越邪乎，我心里一害怕，就先把剑甩了出去，没留神误伤了您的鸟，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苏公子看看，要多少医药诊治金，开个数来，我照价赔偿怎么样？”
“呵呵，高衙内果然是财大气粗，张口就赔银子，可见是有了银子杀个把人也不再话下了。在下这区区一只怪鸟，碍着衙内的眼了，砍它一剑也是它的时运，还要谢谢衙内剑下留情，不然就是把它杀了，我又能如何呢？毕竟这京城之内，可都是衙内家的地盘啊。”苏责嘴上说着话，脚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刚好说完最后一个字，人便站在了高望面前。
高望心里压着火，他何曾受过这般委屈，高海虽说官职不高，但毕竟是手上掌管着京城方圆百里安危的护卫司司长，他的儿子平时出门，不说是威风八面，侍从开路，净土铺街，那也是人人恭维，处处赔笑的接待，几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苏公子请慎言，普天之下皆为王土，这京城自是皇上的京城，我们高家不过就是替皇上守着罢了。苏公子这句话说得僭越了。”高望到底还是压着火，毕竟以目前苏家的势力来看，真的得罪了这位祖宗，可没他什么好处。
“哦？既是这么说来，高衙内在京城里，可还守着咱们圣宁的律例喽，那倒要听听，你拔剑砍了我的爱鸟，守的是哪条国法家规啊。”苏责说着话，竟然一伸手抓住高望的手腕，想要用力往自己身前扯带，可惜他力气不足，用了两次力，根本没拉动高望分毫。
高望微微向下瞥了一眼苏责，他身量原本较高，两人离得近了，越发显得苏责矮小瘦弱，脸上因着用力，却是五官都皱到一起，可惜却没什么大用，高望眼里的蔑视越加明显。“苏公子扯着我，可是为了去衙门里断个是非？倒也不必这般作态，我跟你去就是了，鸟是我砍的，街面上这么多人看着呢，还能赖你不成？咱们就到衙门口了，请大老爷判个是非，该陪多少银子，高某断不会少你一两。”
高望说话话，反手用力抓着苏责的手腕，他手上是有功夫的，微微一用力，就捏得苏责龇牙咧嘴，“你，你松手，你胆敢打我，你真是不要命了。”
“咦，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堵在人家门口这里，可是耽误别人做生意啊。”
就在那两人互相扯着手腕剑拔弩张的时候，众人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话音，听得人从头到脚都觉得异常舒服。
高望听得这个声音，立时放开手，往左侧退了几步，转身看过去，这个镇国公府上第一个败家子，一向养尊处优的世袭公爵世子，被骆晗参本发配边塞数月有余，而今刚刚回京，据说架子又大了不少，连御史大夫的面子都驳了下去，且身上还得了数个军功的国公何家大少爷，不知如今变成了何等模样。
高望慢慢转身微微抬头，竟然发现何理的面容，经过边塞数月洗礼之后，居然一点没变。依旧是一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白瓷玉色，而且越发光洁透亮，高挑的发髻，鬓边垂着一个橘色毛绒团，随着他走路生风，一颤一颤地跳动着。一袭水蓝色外袍，腰间别着一块硕大的军牌，上面金光闪闪，隔着好远都能看到。
“高望，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啊？我在边塞都听说了，这醉红楼里又来了结果西域的胡姬，腰上功夫极其了得，想必你小子是试过了的，快来跟哥哥说说，哪个最厉害，今儿小爷定要叫她下不得床。”何理嘴上说着话，手上扯着高望的胳膊就要往醉红楼里面走。忽听得一旁有人哼哼，他转头看过去，隐约瞧着有些面熟，倒也叫不上名字来。“这是哪家的公子啊？你们约好了的？一起进去啊，今儿所有开销小爷全包，就当给哥哥接风了。”
何理之前并未和苏责朝过面，也许哪次宴饮上远远的瞧过，但他也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看到他和高望站在一起，以为是高望约过来一起喝花酒的朋友，故而顺手就往里让。
高望情知今日这事不会如此轻意了局，再看苏责那脸色，分明是想和他好好算账，他不想何理参和进来趟这浑水，当下不动声色地拨开何理的手，嘴上说道：“何大哥请客，那自然不能错过，只是小弟今日还有些事由未了，恐怕是有负大哥好意了，大哥刚刚回京，定然要好好乐呵乐呵，今日兄弟就不陪你了，改日，我做东，请大哥好好喝一局。”
“呵呵。”何理听了这话笑起来，转身去看苏责：“哪家的啊？”
“何世子，在下苏责，我爹爹，恕个罪说，乃是户部尚书苏权。”不得不说，苏责好歹也是大家公子出身，这礼节倒是挺周到，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哦，苏家的啊。”何理显然没当回事，转身拉着高望又要往里走，好似根本没看到这个人一般。
“何世子当真是上阵杀敌建功疆场的大人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行凶之后，竟能抬脚就走，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苏责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大，根本就不是说给何理听的，而是故意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他刚刚和高望争执之时，街面上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这京城里世家公子不少，平日里难免打架斗殴闹上一场，尤其是在醉红楼门口更是如此，不止是本地的公子哥不消停，那些外地过来的客商，争起小娘来，也是各个花样繁多，三五不时地就要围起一帮看热闹的人来。今日瞧着这阵仗，估计两下里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说了这么久还不动手，若是市井小民，说不上三五句早已抱在一起互相厮打起来，这会儿功夫早就分个胜负输赢，散场回家了。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已是不耐烦，苏责这几句话一出口，立时有那好信儿的，在一旁跟着起哄：“了不得啊，了不得啊！”
高望的脸色越发挂不住，回身就要去推苏责，不想何理伸手拦了他一下，随即把右手微微抬起，缓慢向下压了压，说也奇怪，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却只这两个动作，倒让周围起哄的人安静下来，果然是上了疆场的人，光凭气势就能镇得住升斗小民。
眼见众人没了声音，何理看着苏责笑眯眯地问道：“我怎么当街行凶了？”
苏责见着这个情形，自身的气势也矮了几分，他不敢直接与何理硬碰，抬手指着高望说道：“是他，是他用宝剑砍伤了我的爱鸟。还想一走了之。”
“爱鸟？”何理眯着眼睛往苏责背后看了看，那只怪鸟如今没了气焰，干憋憋的缩在一个仆人肩膀上，低垂着脑袋，浑身的羽毛都耷拉下来，一点生气也无。
“哦，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何理似乎很兴奋：“我就记得嘛，京里有人也养过鸟的，偏偏想不起来是谁了。这次去边塞啊，我也寻了一只奇鸟，比你这只要大着些，只是性子太野了，眼下还没熬出来，你且等等，过段时日等我养好了规矩，咱们俩个都拿出来比划比划。”
苏责听了这话，眼睛瞪得极大，他手上这只鸟，虽说平时看着凶，但也不过是对着寻常百姓，或者小吏侍卫，这些人多半都是看着其主子的面上，不敢认真驱赶，只能装出害怕的模样，远远躲开，这才养成了这只鸟骄纵的个性。可要真是拿它与边塞那边捕来的野鸟斗狠，只怕用不上两个来回，就得败下阵来。可看眼前何理的样子，分明是打定了这个主意，定要让这两只鸟斗上一斗才甘心。
“不是，何，何大哥，我，我这只鸟被高望刺伤了，不能再斗了。”苏责这会说话语气都软了几分。
“啊呀，区区剑伤不足一道，我跟你说啊，我这次去边塞可是得了几味极佳的金疮药，对于刀剑砍伤，效力极强，只要给它用上，用不了三五天，保管活蹦乱跳的。”何理的兴致一下子起来，他伸手搭上苏责的肩膀，凑到他的身旁和他讨论起养鸟的趣事来，反倒把高望给扔在一旁。
眼看着两人搭着肩膀走进醉红楼，高望心里暗叫“惭愧。”这一场是非，幸好是得了何理及时赶到，总算是化解开去。不然真和苏责起了冲突，无论输赢，日后都没有自己好果子吃。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动静可看，嘴里骂骂咧咧纷纷散开，高望心里憋闷，抬头快步往家里走，冷不防没看路，一下撞到了人身上，那人张口便骂，抬手正要打下来，猛然看到高望的脸，立时“啊呀！”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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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二十七章 空穴谣言漫天传 碎语闲说谈笑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