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黑,月亮亮
风吹吹,宝睡睡
人静静,灯暗暗
做梦梦,吃美饭
年轻妇人嘴里哼着童谣,左手缝着衣衫,右手拍着孩子,在昏黄的灯火下,昏昏欲睡。年轻的汉子坐在桌旁,就着冰冷的凉水,用力咬着一个硬邦邦的馒头。
这是城南一处低矮的民房,左右都是在京郊务农的小家子户,因着种种原因,田地卖了,凑点银子进到京城内,寻些手艺活养家糊口。赁租在城南这一片低矮破旧的老房子里,每日早出晚归做些活计,只能等到夜色深时,才能歇下身子,吃两口冷饭,和婆娘说说体积话。
“这几日天气热得很,白日里做活总是满头满脸的汗,你明日把那件灰褂子找出来,我白日做活时穿。”男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抬头看了看窗外,又开口说道:“今儿夜间有雨,晚上露水重,一会儿把窗子关了吧,别把小孩子凉着了。”
“嗯。”妇人的眼睛几乎合上,心不在焉的答应着。手上却是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婴孩的后背。
男人站起身子,挪开地中央的桌子,把碗筷捡到庖厨内,洗了脸,插好院门,转身走进屋子,正待脱衣上床,猛然听到窗子那里呼啦啦一阵响,他睁大眼睛甩头瞧过去,耳边一阵刺耳尖锐的呼鸣,让人头晕目眩,接着一片黑影扑下来,还未等男人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屋子里立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却只有一声,便戛然而止。
昏黄的灯火被打灭,私下里一片黑暗。男人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眼前金星乱闪,鼻间一片甜腥的味道。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男人率先清醒过来,敲了敲昏胀的头脑,摸索着站起身,找打火石去点灯,屋子里的甜腥气越发重起来。待男人颤巍巍地打着火石,摸到灯座,把灯火吹亮,转头去看床铺之上,那一片赤目的红色,惊得他整个人完全呆傻住。
原本躺在床上的稚嫩小儿,脖颈处被生生撕断,脑袋不知所踪,满床被鲜血浸湿,在床旁坐着的那个妇人,半边身子被撕烂,血肉模糊,只有鼻息处微微倒气。
“就这十几天里,京城中都传遍了,夜间闹厉鬼,专吃小孩子的脑袋,已经吃了四五家了,我家老爹,天天夜间巡查,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高望坐在海澜院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半个身子探出窗子,一手不停摇着扇子,一手握着酒杯,嘴上说得却是热闹。
刘叔叁拿起酒壶给高望手中的酒杯满上,嘴上跟着附和道:“我也听说了,老百姓们传的可邪乎了,说是什么太祖刚刚建国的时候杀的一个江洋大盗,被一个道士把精魄给养起来了,历经百年香火供养,终于养成了一个怨气冲天的厉鬼,可以杀人于无形,专吃小孩子的精魄,你们想啊,那脑袋里不就是精魄所在么,据说啊,只要吃了一百个小孩子的脑袋,就能成魔,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杀得死他了。”
“那他现在只吃了三五个小孩子,还没成型呢,我们去把他杀了,是不是他的功夫就能过到我们身上啊?那我们不就是大杀四方无敌手的将军了么?”秦瞻双手摩拳,踌躇满志地说道。
“你不要命了?”高望把手中扇子一合,用力拍在桌子上,双眼瞪着秦瞻说:“你不想想,就凭咱们几个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去抓厉鬼,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吃谁呢?哎,我也不瞒你们讲,我爹爹,你们都知道的,京城护卫司司长,京里这一片的大事小情,都是他的事,眼下闹得这么大,他肯定跑不了干系,兄弟们心里都有数,他一向和战都尉,有点不大和睦,战都尉平时负责京城周边近郊的守卫,除了战豹惹出事来,战都尉一般不管京城里面的事,可这一次,我爹爹特意把战都尉给请了过来,打算和他联手一起抓这支厉鬼呢。你们想想,那要是容易的事,我爹能下面子去求人?哎呀!告诉你们,这场祸事可是不小呢。”
高望说着话,又把身子转向窗子处,伸手指着楼下说道:“你们看看,这大白天的,街面上都没什么人呢,大家都不敢出来乱晃,就怕一个没留神,被厉鬼抓了回去。我爹特意嘱咐我,天黑之前一定得回府,别在大街上瞎晃。”
“哼,你就是被你爹吓傻了,我是不信这些的,今儿晚上我偏要出来转一转,看看什么厉鬼能逃过小爷手里这把刀。”秦瞻照旧是一副浑不怕的模样,没有半点他爹御史大夫秦枕的沉稳。
刘叔叁却是举着酒杯叹了一口气,还没送到嘴边,却又用力放下:“可惜啊,何珩跟战豹不在京城,要是这两位爷在,带着咱们一起去抓鬼,倒还是很有兴趣的事,单凭咱们几个,怕不是那个鬼的对手啊。”
高望眼珠一转,又起个提议:“不是说何大哥回来了么?听说已经进京了,怎么没动静呢?他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在军营里历练的应该不差吧,听说大大小小的拿了十几个军功呢,要不哥几个过去探望探望。”
“算了,别去,”刘叔叁摆了摆手说:“这好好的人啊,就不能进军营,进去再出来,这人就变了。前两天就听说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回京了,我爹爹带着我大哥立时就去拜访,结果,国公爷没见着不说,连大公子的面也没朝着,眼巴巴地坐那喝了两个时辰的茶水,灰溜溜地被人打发回来了。你们想想以前,大公子和咱们的关系多瓷实,再看看眼下,硬是给一个堂堂枢密使晾在大厅里,连个陪说话的官家都没打发出来,可见是有军功傍身的人了,人家和咱们啊,不是一个肩膀头高的了,别去碰钉子。”
“想是年纪大了,又见着军功,转了性情也是有的,男人嘛,还是要以仕途为重的。”坐在下首那个一直没开口的青衣少年总结了一句。
“他?切!”高望满脸不屑之色:“你要说何老二有这份心思我还信,就何老大那个样子,再去十次边塞也没用。他那个军功啊,还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呢,我听说,有一个军功是他单人独骑深入边塞野人酋长部落,独自把酋长给截了出来,没用一兵一卒逼迫对方部落投降,战报传回京里,国公爷亲自去朝堂上请功得来的。你们想想,他在京城这么多年,咱们几时看过他耍枪弄棒?也不用说什么娴熟兵马功夫,就是他平日里出行,连马都没骑过几次吧,次次都是乘轿,怎么刚到边塞,人就出息了?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呀!国公爷家啊,也就那么一个出奇的主儿,剩下两个,一个废物,一个病秧子。”
“好了。好了,喝酒喝酒,你别乱说话。”刘叔叁站起身给几个人面前的酒杯满上,打断了高望的话头。不得不说,刘枢密使的圆滑性子,算是传给了自己这个三儿子。
“可是呢,国公爷家的三公子从未在京里露过面,也是稀奇。”青衣少年满脸好奇之态:“他当真病得连屋子都出不来了?”
“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见不得光,吹不得风,淋不得雨,就只能闷在屋子里。像个大姑娘似的。”高望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干而尽。他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眼角撇到街上一众骑马而过的人丛,忍不住转过身子往下看,刚好人群里也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他,对着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个招呼。
“呦!这么快又攀上高枝了,陆达这小子,大难不死,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啊。”高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挖苦。
听了他的话,刘叔叁也抬头望街上看过去,那一众人群浩浩荡荡地往远处走了,只看得见黑压压的背影,但是其中一人肩膀上,立着一只毛发光亮,目光锐利的硕大怪鸟,却是看得真切,长长的尖喙正在一下一下,啄着这人的鬓角,啄得他鬓角处发丝散乱,迎风乱舞,却也不敢用手规络整齐。
“他怎么又和苏责混到一块去了,之前在醉红楼那会儿,不是和朱子齐一起被苏责打了么。”刘叔叁的语气里颇有些不屑:“谁要是打了我,再想我和他玩到一块儿去,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打回来了,也甭想往一块堆儿凑合。”
“人家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倒了一个承平侯,赶紧换棵树上挂着。这一下一下的,不就爬上来了么。可见是个善于攀爬的好手,要不,帝稽山里怎么就他出来了。”高望连损带贬的几句话,说得众人脸面上都不大好看。
“可是呢,承平侯府最近都没什么动静了,之前陆尚书又是杀儿又是谢罪的,陆婕妤在宫里还跳了湖,闹得好大阵仗呢,最后到底是怎么算的?”青衣少年轻闲闲的跟了一句。
“不过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吧,难不成陆老头儿还真能把他儿子杀了,给承平侯抵命?那个躺床上就是废人了,还能再搭上一个?皇上也舍不得啊!啊呀!陆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算盘珠子都被他们打飞了,哪会做赔本的买卖?”高望撇撇嘴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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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二十七章 空穴谣言漫天传 碎语闲说谈笑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