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安是被阿福摇醒的。
"少爷!少爷!出事了!"
沈砚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天塌了也让我再睡半刻钟……"
"塌不了天,但戏班又死了一个。"
枕头倏地挪开。
沈砚安睁开眼,那双狐狸眼里还汪着没散的睡意,三秒后,清明了。
"谁?"
"拉胡琴的孙师傅。今早被人发现在戏箱后头,服毒了。"
赶到醉仙楼的时候,孙瞎子已经没了。
他歪在后台角落那两个戏箱中间,身子缩得很小,左手捏着个空药瓶,右手攥着一小截胡琴弦。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乌,眼睛闭着,眉心却拧着,像死前还在琢磨一段没拉完的调子。
宋知远蹲在那儿,翻了翻眼皮,又探了探脉,起身低声道:"□□。发作很快,半小时人就没了。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和发现时间差不多。"
"留言呢?"顾霆琛问。
宋知远指了指孙瞎子右手里的弦:"就这个。还有——"
他从药瓶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了歪歪扭扭一行字:
"小秋的事,我对不住。我不说,是怕连累人。现在我跟她去,算了。"
笔迹发抖,像拿笔的手在哭。
沈砚安站在旁边,没靠近,只远远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不是他杀的。"
顾霆琛看向他。
"孙师傅左手捏药瓶,右手攥琴弦。他是左撇子——跟昨天的手印对上了。但他要是杀了小素秋,没必要再自杀。而且这纸条……"
他走过去,俯身看纸面。
"字是写的,不是留的。'小秋的事,我对不住'——对不住什么?他一个拉琴的,能对不住她什么?"
宋知远推了推眼镜:"意思是,他知道内情,但没说出来,害了小素秋?"
"不止。"沈砚安摇头,"他怕连累的,不是小素秋。是别人。"
他直起身,在后台慢慢走了一圈。
戏箱、镜子、椅子、珠花、半截烟、凤仙花汁——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警察封了现场,谁也没动过。
他走到那面大化妆镜前,低头看镜面。
手印还在。
左手印,虎口有茧。孙瞎子左手有茧——对得上。可孙瞎子身高不到一米七,小素秋坐着的时候后脑勺高度,他不用扶镜子就能勒。
"他够得着,但不一定是他。"沈砚安自言自语。
顾霆琛跟过来:"你怀疑他替人顶罪?"
"不是顶罪。是顶愧。"沈砚安转头看他,"孙师傅知道凶手是谁,但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肯说。他写'怕连累人'——连累的,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凶手对他有恩。或者……是他没法恨的人。"
戏班的人重新聚到后台外侧的过道里。
侯班主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儿说"造孽、造孽"。金百川不翘腿了,蹲在墙根抽烟。赵铁山红着眼,不知道是真哭还是急的。崔胖媳妇一边抹泪一边骂"哪个挨千刀的"。
沈砚安一个个看过去。
最后他停在金百川面前。
"金师傅,昨晚散戏后,你真跟王掌柜吃夜宵了?"
金百川抬头,眼神有点躲:"真的。东四牌楼,'聚仙居',我天天去,掌柜的认识我。"
"几点去的?"
"散戏大概十一点多,我溜达过去,十二点前后到的,吃到一点多。"
"王掌柜能证明你一点以后都在?"
"那当然。"
"那十二点之前呢?"
金百川噎了一下:"……回了一趟住处,拿个东西。"
"住处离戏园子多远?"
"两条胡同。"
"十分钟能到,十分钟能回。够你进来一趟,再走。"
金百川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跟小素秋无冤无仇!"
"我没说你有冤仇。"沈砚安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再问你——你抹不抹刨花水?"
"唱老生的,都抹。"
"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我……右撇子啊。"
沈砚安没再问,转向赵铁山。
"赵师傅,你呢?"
赵铁山一梗脖子:"我也是右撇子!我也不抹那玩意儿,我头发短!"
"你昨晚几点走的?"
"散戏就走了!跟几个兄弟去喝了两盅,有人作证!"
"几点回的?"
"……后半夜三点吧。"
"回哪儿?"
"戏班子后头那排宿舍啊。"
"你回宿舍的时候,经过后台吗?"
"不经过!我从后门直接进宿舍院!"
沈砚安点点头,又不问了。
他最后看崔胖媳妇。
"崔师傅,您昨晚呢?"
"我?散了戏我就回家了呀,我家就在隔壁街,老头子发烧,我伺候他来着,街坊都看见我了。"
"您左撇子吗?"
崔胖媳妇一愣,举起两只手:"我两手都能使,择菜用左手,炒菜用右手。"
沈砚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您跟小素秋,关系好不好?"
崔胖媳妇眼圈一红:"好啊!那孩子嘴甜,见天儿叫我崔娘,给我捶背。我给她做过两双绣花鞋垫……"
她说着,撩起衣襟擦眼泪,露出别在腰上的手帕。
沈砚安目光在那手帕角上停了一瞬。
手帕是粗布,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很熟,和小素秋戏服上暗绣的兰草,是同一种绣法。
"崔娘,"他轻声问,"小素秋的戏服,是不是您给绣的?"
崔胖媳妇点头:"她嫌外头绣娘针脚粗,只信我。"
"那她头发上的珠花呢?也是您给缀的?"
"珠花是她自己买的,我不懂那个。但她那套《锁麟囊》的披风,里子是我缝的,里头她自己藏了东西。"
沈砚安眼神一凝:"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就跟我说,'崔娘,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把我那件披风拆开,把里子里的东西烧了,别留'。"
后台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集中到那件还搭在椅背上的绯红帔子上。
顾霆琛戴上手套,把帔子取下来,翻过里子。
宋知远拿来剪刀,沿着缝线小心挑开。
里子夹层里,缝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袋口用红线扎着,拆开,里面是:
一封信。
一张卖身契的残片。
一枚铜哨。
还有一小撮女人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信是写给"阿姐"的,字迹娟秀,却写得很急,墨水有晕开的地方,像是边哭边写:
阿姐:
我找到咱们家的方向了。通州河西务,陈家屯。
那年发大水,爹把咱们卖了。你被带走的时候才六岁,我趴在泥地里,记住了那个人的脸——左眉有疤,戴玉扳指。
我唱了七年戏,攒的钱都用在找你。我打听到,那几年专做这路买卖的,是天津"庆春班"后头的人。我不敢报官,怕连累你。
要是哪天我没了,你就拿着这哨子去天津,找庆春班后台那个瞎眼琴师,他答应过我,帮我认路。
小秋绝笔。
信纸到这里,洇了一大团墨,和一滴干透的水渍。
不是墨。是泪。
沈砚安把信轻轻放下,指尖在"左眉有疤,戴玉扳指"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呼吸很稳,但顾霆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又是他。"顾霆琛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安没抬头:"戴玉扳指的人,买过孩子,灭过口,现在又牵到小素秋身上。她想找她姐姐,碰到了那条链子的根。所以她得死。"
"孙师傅知道这些?"
"孙瞎子在庆春班待过。"沈砚安终于抬起头,眼神凉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爷,"天津那个盲眼琴师,是他的师父。小素秋去找过他,他没法说,只能回来,把线索缝在戏服里,再把自己毒死。"
阿福在门口"哇"地一声干呕出来——不是怕尸体,是怕这股子沉甸甸的、喘不上气的悲。
崔胖媳妇已经哭得坐到地上去了:"这苦命的娃啊……她跟我说过一句,说'崔娘,我要是能找到我姐,这辈子就值了'。我当她玩笑呢……"
金百川把烟掐了,埋在鞋底碾了半天,眼眶红红的,哑声道:"小秋这孩子……她每次唱《锁麟囊》,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都要在台上愣一下。我以为是入戏。现在想,她是真在想她姐。"
赵铁山抹了把脸,粗声粗气:"老子要是知道是谁干的,活撕了他。"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叼着烟没点,看着那封信,半晌哼了一声,难得没挑刺:"造孽。这世道,活活把人逼成鬼。"
线索回到凶手。
手印、左撇子、抹刨花水、右手拇指沾凤仙花汁、身高够得着、认识小素秋、能进后台、被孙瞎子宁可死也要护住。
沈砚安把戏班所有人的手都看了一遍。
金百川——右撇子,手大,虎口有茧,但茧在右手。
赵铁山——右撇子,手更大,虎口有茧,左手没茧。
崔胖媳妇——两手都用,左手茧在虎口,但她是女人,手印偏大,不对。
孙瞎子——左撇子,但对不上动机,且已自尽。
还差一个。
"看门的小徒弟呢?"沈砚安忽然问。
栓子被叫过来,手摊开。
十根手指头,细细小小的,左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天天拉幕绳磨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
沈砚安蹲下来,凑近看:"凤仙花汁?"
栓子猛地缩手,眼神慌了。
顾霆琛一步上前:"栓子,昨晚你进过后台,对不对?"
栓子嘴唇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却硬撑着不吭声。
沈砚安放轻声音:"栓子,你不是凶手,对不对?你只是……看见了什么?"
栓子终于崩了,哇地哭出来:"我看见我哥了!"
"你哥?"
"我哥……我亲哥。他以前也在这戏班,后来走了。昨晚上,他从后门进来,我扒窗缝看见的。他左手扶着镜子,他、他手里头有绳子……"
"你哥是谁?"
栓子哭得说不出话。
侯班主在旁边突然"啊"了一声,脸色跟纸一样。
"怎么了?"顾霆琛盯住他。
侯班主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栓子他哥……是、是五年前离开戏班的'小白龙'。本名……沈贵生。"
沈砚安微微眯起眼。
"沈贵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姓沈。"
顾霆琛立刻看向他。
沈砚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查。"他说,"查沈贵生。"
下午,线索一点点拼起来。
沈贵生,通州人,比小素秋大五岁。当年也是被卖进戏班的苦孩子,唱武生,后来不知怎的走了,再没回来。栓子是她亲弟弟,当年没卖掉,留在老家,前年才投奔哥哥进戏班看门。
而小素秋——秋兰——找的"阿姐",其实不是亲姐,是同村一起被卖的玩伴,情同手足。
她查到自己是被"沈"姓人经手卖的。
沈贵生知道这事。他回来,是想拦她。
拦不住,就送她走。
不是杀她——是让她别再查。可她不肯。她要把信送出去,要找她阿姐。沈贵生知道那个戴玉扳指的人有多狠,知道再查下去,不但小素秋会死,栓子也会死。
所以他亲手送她上路。
勒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所以勒痕才那么轻。握她手的时候,是告别。扯掉珠花,是不想让她带着戏班的东西走。
然后他走了。
孙瞎子看见了一切。他没拦,因为沈贵生是他师侄,因为小素秋自己也想死——她信里写"要是我哪天没了",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孙瞎子替她把信缝进戏服,替她把最后的念想留住,然后自己服毒。
"不是一个人杀的。"沈砚安站在戏台中央,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红布幕上,像一折没唱完的戏,"是这世道杀的。"
顾霆琛站在台下,仰头看他。
"沈贵生会抓到吗?"
"会。"沈砚安说,"但他不会回来了。"
傍晚,沈砚安回沈宅。
沈太太在花园里剪花,看见他回来,放下剪刀,走过来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又累了一天?"
"嗯。"
"吃饭没?"
"吃了一块烧饼。"
沈太太叹气,拉着他往饭厅走:"你呀,查案子查得连饭都不好好吃。"
沈砚安由她拉着,乖乖坐在饭桌前。沈老爷在另一边翻账本,抬头瞅了儿子一眼,笑呵呵道:"我们家小少爷现在是名人了,外头都说顾课长离了你破不了案。"
沈砚安扒了一口饭,弯了弯眼睛:"爹,您别夸,我飘。"
阿福在旁边盛汤,小声补刀:"少爷飘不飘不知道,顾课长倒是天天飘到咱们家门口来。"
沈砚安一筷子青菜精准丢进阿福碗里:"吃你的。"
饭吃到一半,沈砚安忽然问:"爹,咱们沈家,早年间……做过人口买卖的生意吗?"
沈老爷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饭厅里静了一息。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想想。"沈砚安抬眼,笑得干净,"咱们家是正经绸缎庄起家的,对吧?"
沈老爷看了他一会儿,把账本合上,语气平和但认真:"砚安,沈家起家是绸缎、茶叶、南北货。人牙子的买卖,脏,爹不碰。你爷爷也没碰过。这个你放心。"
沈砚安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沈老爷却没移开目光,看着儿子被灯光映得发白的侧脸,心里忽然一酸——他这孩子,太早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太太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沈砚安的手。
沈砚安反手握住,没说话。
夜里,顾霆琛在警察厅接到线报。
沈贵生没出北平。他在永定门外一间破窑棚里,用一根裤带上吊了。
身边留着小素秋那枚铜哨,和半截没唱完的胡琴谱。
他死前把哨子擦得锃亮,像要把她最后托付的东西,干干净净地留给这世界。
顾霆琛带人去收尸,回来时已近午夜。
他没回厅里,拐去了沈宅。
阿福困得眼皮打架,开完门又要关,被顾霆琛拦住:"我就说两句话。"
沈砚安没睡,在窗前坐着,听见脚步声,披了件外衣出来。
院子里月光很凉,老槐树影子铺了一地。
顾霆琛站在树下,把沈贵生的事说了。
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把槐花吹下来,落在沈砚安肩头,他没拂。
"沈贵生是苦的。"沈砚安轻声说,"小素秋是苦的。孙瞎子是苦的。栓子往后……也得苦。"
"这案子,怎么结?"顾霆琛问。
"结不了。"沈砚安摇头,"人抓到了,链子还在。戴玉扳指的人还在。槐花巷的土还没凉。"
他抬眼看顾霆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墨,流光潋滟,却冷。
"顾课长,我有点冷。"
顾霆琛没多想,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搭在他肩上。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沈砚安拢了拢衣领,里头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不呛,稳稳的。
"谢谢你。"他说。
"不用。"顾霆琛顿了顿,"以后冷,就说话。"
沈砚安笑了笑,没接话。
槐花在风里一落再落,像戏台上撒了满地的纸钱。
远处不知谁家孩子在哭,哭两声,被母亲低低哄住了。
这北平的夜,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是死人的。
而他们还活着,还得接着查。
(第十九章完)
章末语:水袖掩住的不是脸,是没说出口的"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