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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灰线

侯二跟了马三姑一整夜。

从南市破戏台出来,她没往天津走,反倒拐进了槐花巷深处一间半塌的柴房。侯二趴在墙头,看见她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对着墙根一处松土扒拉了几下——掏出个油布包。

包里不是钱,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两个小姑娘并排站着,都扎红头绳,都笑。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那个眉眼依稀是马三姑年轻时——还没被火烧、嗓子没坏、手指齐全的时候。

矮的那个,脸圆,门牙缺一颗。

侯二后来跟顾霆琛描述:“她看那相片看了好久,然后把相片塞回油布,埋回去,跪地上磕了个头。”

顾霆琛问:“磕了几个?”

“仨。”侯二说,“头一下重,后两下轻,像给长辈磕。”

沈砚安在旁边没说话。

他知道那三个头是什么意思——一人二坟三杯茶。马三姑给自己磕的。

天亮前侯二撤回警厅复命,顾霆琛让人给他下了碗面,又塞了两块银元:“继续盯,别让她出城。”

侯二接了钱,手抖:“官爷,马姑子要是跑……”

“她不会跑。”沈砚安忽然开口,“她相片还埋在槐花巷,跑不了。”

侯二看他一眼,没再问,埋头吃面去了。

上午,第四课。

顾霆琛把这几天的线索摊在桌上:油笺纸批号甲三、玉版宣乙七乙九、陈秀兰采访本里的洋蓝墨、教堂地下室招娣的尸体、马三姑烧面具时说的“一人二坟三杯茶”、周明远供词里“取货人女扮男装保定腔”——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还差最后一块。

“佟三。”顾霆琛指着地图上天津的位置,“链条顶端在天津,佟德山是上线。但北平这边需要一个‘接货人’——马三姑只负责传话和送货,真正对接买主的,是另一个人。”

沈砚安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支笔:“周明远供词里说,他只知道‘取货人’是女扮男装,没见过脸。但教堂地下室的门锁是新的——新锁配了新钥匙。钥匙在谁手里?”

顾霆琛眼神一沉:“马三姑没有钥匙。”

“对。”沈砚安停下转笔,“她有樟木匣,有面具,有接头暗号——但没有教堂钥匙。教堂那把锁,是案发后才换的。换锁的人,才是真正的地下室管理者。”

“周明远换的?”

“周明远被捕前已经被盯上了,他不敢再碰教堂。”沈砚安摇头,“换锁的人,要么是佟德山亲自来北平换的,要么是——”

他顿了顿。

“——是警厅内部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霆琛没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安:“你有证据吗?”

“没有。”沈砚安的声音很平,“但有逻辑。槐花巷案发一年,五个孩子失踪,警厅第一课负责侦查,查了三个月毫无结果——是真的查不到,还是有人压着不让查?”

顾霆琛转过身看他。

“陈秀兰一个实习记者,能从公开渠道查到油笺纸流向、查到周明远、查到教堂——第一课那么多老探员,查不到?”沈砚安把笔放下,“除非,有人在第一课内部递了消息:这案子别深挖。”

“你怀疑第一课有人涉案。”

“不是怀疑。”沈砚安抬眼,“是确认。周明远是第一课课长,他被捕后第一课群龙无首,但卷宗里少了一份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槐花巷案的卷宗,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

顾霆琛走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五个女童失踪的位置。图上用铅笔画了几个圈,其中一个圈在教堂附近,但被橡皮擦过,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这不是原始卷宗。”沈砚安说,“这是誊抄本。原始卷宗里应该有一张更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教堂的具体位置和周边巷道。但誊抄的人把教堂相关的标记擦掉了。”

他抬头看顾霆琛:“能在卷宗上动手脚的,只有警厅内部的人。”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沈砚安说,“我从警厅回去后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件事。今天一早来确认了一下——果然。”

顾霆琛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没睡好。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一晚上没睡,就在想这个?”

“也不是。”沈砚安笑了一下,“还想了点别的。”

“什么?”

“比如,换锁的人为什么要换锁——是为了防止其他人进入地下室,还是为了防止地下室里的东西被人发现?”

顾霆琛皱眉:“有区别吗?”

“有。”沈砚安说,“如果是前者,说明地下室里已经没有‘活口’了——招娣是最后一个,剩下的四个孩子已经转移或遇害。如果是后者——”

他停顿了一下。

“——说明地下室里还有东西。换锁的人来不及搬走,只能锁住,等风声过了再来取。”

顾霆琛猛地抓起外套:“走。”

“去哪儿?”

“教堂。”

再次来到槐花巷尽头的废弃教堂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教堂周围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巷口的住户似乎都知道了这里出过事,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

顾霆琛推开虚掩的大门,教堂内部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长椅东倒西歪,彩色玻璃窗碎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

他们径直走向讲台后面的地下室入口。

木板还盖在原处,上面的灰尘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顾霆琛蹲下,仔细检查了木板边缘:“锁没被撬过。”

“那就好。”沈砚安站在他身后,“下去看看。”

这一次,他们没有犹豫,直接撬开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潮湿、阴暗、散发着腐朽的气味。角落里堆着杂物,墙壁上的宗教画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内容。中央那张小床上空空荡荡——招娣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

但沈砚安的目光没有落在床上。

他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

“顾课长,你看这个。”

顾霆琛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杂物堆的最底层,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沈砚安蹲下,小心翼翼地把杂物挪开,露出了一个破旧的布袋。

布袋的口扎得很紧,上面落满了灰。

沈砚安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是什么?”顾霆琛问。

沈砚安没有回答,只是把布袋的口撑开了一些,让顾霆琛也能看见。

布袋里装着四双小鞋。

每一双都很旧,鞋底磨损严重,鞋面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四双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是被人仔细收好的遗物。

四双鞋。

对应着那四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女童。

顾霆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沈砚安把布袋的口重新扎好,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换锁的人不是为了锁住活口。”他的声音很低,“是为了锁住这些鞋。”

“为什么要把鞋藏在这里?”

“因为鞋上有证据。”沈砚安站起来,“鞋底的泥土来自不同的地方——如果送去检验,可以查出孩子们被带去过哪里。鞋面上的血迹——可能是孩子们自己的,也可能是凶手的。”

他看着顾霆琛:“有人不想让这些鞋被发现。”

顾霆琛接过布袋,掂了掂重量,然后说:“带回去给宋知远。”

他们走出教堂时,天空开始飘雨。

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泣。

沈砚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上车。他仰头看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尖顶,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滴落。

“顾课长。”

“嗯。”

“你说,那些孩子的妈妈,知不知道她们的鞋在这里?”

顾霆琛没有回答。

他撑开一把伞,举到沈砚安头顶。

“上车吧。”他说,“雨大了。”

沈砚安低下头,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座教堂。雨水冲刷着墙壁上的青苔,把一切痕迹都洗得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有些痕迹是洗不掉的。

比如布袋里那四双鞋。

比如陈秀兰采访本里那行被蹭花的洋蓝字。

比如马三姑烧面具时说的那句“一人二坟三杯茶”。

这些痕迹会一直留在那里,等着有人低头去看。

下午,宋知远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四双鞋的鞋底泥土成分不同。”宋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其中两双含有煤渣和铁锈——应该是火车站或货场附近。一双含有石灰和碎砖——建筑工地。最后一双——”

他顿了顿。

“含有油笺纸的纤维。”

沈砚安猛地抬头:“油笺纸?”

“对。”宋知远点头,“鞋底嵌入了少量油笺纸的纤维,和之前发现的油笺纸残片成分一致。这说明穿这双鞋的孩子,曾经踩过大量油笺纸碎屑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制作面具的作坊。”

顾霆琛:“作坊的位置能确定吗?”

“煤渣和铁锈指向火车站附近。”宋知远说,“北平的几个火车站周边都有货场,范围不小。但如果加上油笺纸纤维——”

“沈家纸栈。”沈砚安接话,“油笺纸的主要产地是沈家纸栈。如果鞋底的油笺纸纤维来自制作面具的作坊,那作坊很可能就在沈家纸栈附近,或者——”

他停下来,脸色微微发白。

“或者,就在沈家纸栈里面。”

顾霆琛看着他:“你怀疑你家的纸栈有问题?”

沈砚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从来没有碰过纸栈里的原料,从来没有进过后院的仓库。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沈家的一切。

但现在他发现,他了解的只是沈家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我需要回去问我爹一件事。”沈砚安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但顾霆琛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陪你。”

“不用。”

“我不是陪你。”顾霆琛拿起外套,“我是去查案。沈家纸栈是本案的关键场所,我有权进行调查。”

沈砚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沈宅。

沈老爷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管家通报说少爷回来了,还带着顾课长,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让他们进来吧。”

沈砚安走进书房时,看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

显然,他已经料到他们会来。

“爹。”沈砚安站在书桌前,“我有件事想问您。”

沈老爷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砚安和顾霆琛各倒了一杯:“先喝茶。”

“爹——”

“先喝茶。”沈老爷的语气不容置疑,“喝完再说。”

沈砚安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尝不出味道。

沈老爷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顾霆琛:“顾课长,你父亲近来可好?”

顾霆琛微微一怔:“您认识家父?”

“谈不上认识,有过几面之缘。”沈老爷说,“令尊在北洋政府里做事,我在商界混饭吃,偶尔会在一些场合碰到。他是个正直的人,你很像他。”

顾霆琛沉默了一下:“多谢沈伯父夸奖。”

“不是夸奖,是实话。”沈老爷转向沈砚安,“你想问什么,问吧。”

沈砚安放下茶杯:“爹,咱家纸栈的后院仓库,是不是租给别人用过?”

沈老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沈砚安说,“我自己查到的。”

沈老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去年春天,”他说,“周明远来找过我。”

沈砚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警厅办案需要一处隐蔽的场所,想借用纸栈后院的旧仓库。租金给得很高,而且保证只用三个月。”沈老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答应了。”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沈老爷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你那时候刚满十八岁,连门都不怎么出。我难道要跟你说,‘儿子,爹把咱家仓库借给警察办案了’?”

“那不是办案!”沈砚安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是拐孩子!是做面具!是杀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安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他的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白磷的性格,炸起来不是哭,是烧。

沈老爷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我知道。”沈老爷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仓库的钥匙。周明远还给我的时候,说仓库已经清空了。但我后来去看过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

“墙角还有一些没烧干净的纸灰。”

沈砚安盯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顾霆琛替他拿了。

“沈老爷,”顾霆琛说,“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沈老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从沈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沈砚安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顾霆琛跟在后面,没有追上去。

走到巷口时,沈砚安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

“顾课长。”

“嗯。”

“我爹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

“我知道。”

沈砚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走吧。”他说,“去仓库。”

“现在?”

“现在。”沈砚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趁着证据还没被人销毁。”

顾霆琛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进夜色里。

身后沈宅的书房里,沈老爷还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三杯茶都已经凉透了。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但他没有皱眉。

(第十章完)

章末语:鞋在地下室里等人穿,灰在墙角里等人认。瞒得住人,瞒不住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