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海在俱乐部的角落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视线一直追随着深水区里的那个身影。
看着俞砚山在水里游刃有余地穿梭，看着他在学员面前那副冷硬专业的模样，沈清海满脑子都是墙上那个“20岁”的登记信息，他思来想去，觉得带俞砚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武功山最合适，那里有高山草甸和云海星空，难度适中。
他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订机票，可等填到乘机人信息时，突然手指停留在了屏幕上。
其实，只要他走到前台，跟齐司途打个招呼，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俞砚山的身份信息。
但他不想这么做。
沈清海看着手机屏幕，心想：这不是买一张机票那么简单，这是在邀请他走进自己的世界，去看看自己看过的风景，吹吹自己吹过的风。
所有，这件事情必须得他亲口答应，让他自己填才行。
这是邀请，也是尊重。
无奈之下，沈清海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休息区，眼巴巴地等着俞砚山下课。
直到下午四点，看见俞砚山带着学员浮出水面上岸，沈清海立刻小跑着迎上去。
或许是心里太急切，他完全忘了池边的地面上，满是刚上岸的学员带出来的水渍，刚跑出两步，脚底在地胶上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就要朝地面栽去。
“小心！”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低喝，沈清海只觉得自己腰间猝不及防地横过一条强有力的手臂，俞砚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将他死死捞住，因为惯性，沈清海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俞砚山的胸口上。
沈清海堪堪稳住了身形，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俞砚山顺势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推得站直了，目光极快地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磕着碰着，才冷着脸斥责：“有水的地方不要跑，摔倒了怎么办？”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胸口因为刚才的惊吓还在剧烈起伏。
“我错了，你别生气，下次我不跑了。”沈清海自知理亏，立刻双手合十认错，放软了声音，连带着眉眼都耷拉下来，看起来委屈极了，生怕对方不原谅自己。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俞砚山胸口那股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发都发不出来，他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还带着点冷硬的余温：“……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我就想问一下你的身份信息。”沈清海把手机递过去：“买飞机票，你自己填吧，身份信息这些比较**。”
俞砚山垂下眼，看着手机界面上大大的“青岛—江西”脑海闪过沈清海冲进办公室，没头没脑地问自己“什么时候休息”的画面。
“所有你那会儿问我什么时候休息，就是为了这个？”
“嗯嗯。”沈清海点点头。
“去干什么？”俞砚山抬眼看着他，目光深邃。
“去带你吹一吹山顶的风。”沈清海笑着，语气轻松却异常笃定。
俞砚山没再多说什么，他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随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
他把手机递还给沈清海，只留下一个极轻的鼻音：“嗯。”
沈清海接过手机，利索地买下了明早八点的航班。
“明早八点，去机场，不要迟到哦。”
俞砚山把毛巾搭在头上，半遮住了眼睛，低声说：“明天我去接你。”
沈清海抬起头，看着俞砚山低着头把毛巾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仿佛是不想让人探究他此刻的表情，他轻笑了一声：“好啊，我等你。”
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沈清海背着一个黑色的户外双肩包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俞砚山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平时总是往后捋的头发此刻放了下来，软软地搭在眉骨上，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少了在水里的那份凌厉，多了一点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清爽。
看到沈清海出来，他直起身。
“早上好。”沈清海快步走过去，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来这么早？”
“早。”俞砚山嘴上淡淡地回了一句：“怕你迟到。”
两人上了车，车厢里放着轻音乐，气氛安静却不尴尬，沈清海偏过头，看着俞砚山打方向盘时的侧脸，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不少。
“看什么？”俞砚山虽然目视前方，但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看你看车的样子很帅。”沈清海毫不避讳地直球夸奖。
俞砚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油门踩得稳了一些。
飞机落地江西，沈清海早早安排好了一切，俞砚山坚持要把房、车费转给他，沈清海总当做听不见看不见，两人在装备店买帐篷时，俞砚山手疾眼快地扫了付款码，把沈清海弄得哭笑不得。
到了武功山脚下，看着连绵不绝的绿色草甸，俞砚山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真的跟着沈清海来到了他的世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漫山遍野的绿和苍茫的风。
两人开始向上攀登，一路上，沈清海的话出奇地少，但他走在前面带路的每一步都沉稳，遇到陡峭的石阶，他会先跨上去，然后自然而然地向后伸手，俞砚山跟在后面，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犹豫，一把攥了上去。
一个习惯了在深海失重，一个习惯了在山巅迎风，此刻，两只手在陡坡上死死交握。
半山腰休息时，两人坐在石阶上喝水，山风把沈清海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队里有个女孩，跟你一样大。”沈清海拧上瓶盖，看着远处的云海，突然开口：“不管山多陡，她都能稳稳跟上，可总有人嚼舌根，说女孩子家家的，就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俞砚山转头看着他，安静地做着倾听者。
“后来有一段陡峭的崖壁，之前说她坏话的男队员脚底一滑，直接往陡坡下滚，周围人全吓傻了，只有那个女孩想都没想，扑过去死死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她自己半个身子都悬在崖边，指节绷得发白，硬是没松手。”沈清海转过头，看着俞砚山：“到了山顶我问她，为什么要救一个诋毁过你的人？她说：‘他是说过我，但我从来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山上安静极了，只有风过草的沙沙声。
俞砚山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沈清海，眼前这个人，骨子里有着一种让他这个常年待在黑暗里的人，都觉得刺眼的纯粹。
“那，如果换作是你……”俞砚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
“我也会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沈清海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接上了话，看着俞砚山的眼睛，目光坦荡得让人无法直视：“我敬畏大自然，所以我更敬畏生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死得其所。”
俞砚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两人继续向上，终于在日落前登上了金顶。
当那轮红日彻底悬在海平面上时，俞砚山几乎忘了呼吸，整片天空被烧成了极致的橘红，光芒万丈，他常年穿梭在海底，见惯了幽暗，却从未见过如此壮阔、如此生机勃勃的景象。
“美吗？”沈清海并肩坐在他身边，笑着问。
“嗯。”俞砚山的声音有些哑。
“以后我常带你来。”沈清海偏过头，目光没落在夕阳上，而是定定地看着俞砚山的侧脸，“俞砚山，你的世界不该只有俱乐部和深海，你应该多看看这些。”
俞砚山转过头，恰好撞进沈清海那双被夕阳染得发亮的眼睛里，那一刻，他觉得，沈清海比这漫天的晚霞还要耀眼。
天色彻底暗下来，山顶的温度骤降到了零下。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营，俞砚山虽然没搭过帐篷，但学得极快，在旁边默契地给沈清海打下手。
拉好外帐的拉链，狭小的双人帐篷里顿时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两人的呼吸声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沈清海从背包里翻出两件厚羽绒服，递给俞砚山一件，自己穿上一件。
两人并肩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夜风呼啸，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但狭小的空间里却奇异般地让人觉得安心。
“冷吗？”沈清海偏头问。
“不冷。”俞砚山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的领口里。
沈清海轻笑了一声，伸手拉开帐篷的帘子，指着外面漆黑的天幕：“今天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半夜里，我带你看山顶的星空，这里的星空，比海底还要漂亮。”
俞砚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底映着夜色。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在这个距离星空最近的地方，他第一次，期待起了今晚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