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肉铺只开半天。凌晨两点,他开着货车去榆城县官庄屠宰场选猪。选好以后直接拉回"百姓市场"。清晨五点半,肉铺开门。案板上摆着各种肉品,最边上放了几根筒骨,但不是最好的。
下午一点半,老孙收摊回家。他会把当天没卖完的肉放进冰柜,筒骨用塑料袋装好,两层,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先去平安面馆送筒骨,然后回家补觉。
今天下雨,市场上人不多。老孙看了一眼手机,决定提前打烊收摊。
"老孙,今天收得早啊。"挨着老孙的一个摊主说道。
"嗯,没啥人,回家补个觉。"老孙按部就班地收拾着。
"也是,哎呀一会儿我也收摊了,今儿没啥人。"
"哎哎哎,快看呐,今天坟山又种了十几棵树,你说这谁干的啊?"一个卖调料的摊主举着手机凑了过来。
老孙手里还握着刮刀,一下一下刮着案板。刮刀在木案板上发出匀匀的声音。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有人站在远处拍的,坟山上多出了十几棵树。
"嗨,种点树挺好,那破山……"旁边的摊主话没说完,被刮刀声吃掉了。
老孙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刮案板。刮刀的声音没停,但比刚才慢了一拍。
他刮着案板,想起了一个男孩。
那是200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孙格外忙碌,但他还是注意到了肉铺边上站着的那个男孩。男孩在挑筒骨,他把骨头握在手里掂重量,看骨肉是否新鲜,看骨髓多少,闻味道是新是老。手很小,却很稳。
"骨头,多少钱?"
刀悬在了半空,缓缓落下。老孙放下刀,看着男孩。
"孩子,你家大人呢?"
男孩把骨头放在案板上。看着骨头,没说话。
老孙扯下一个塑料袋,把骨头装进去,递到男孩面前。"拿走吧,不收钱。"
男孩看了一眼老孙,从兜里掏出几张对折的皱巴巴的钱。他把钱展开,抹平,压到案板上。
老孙没看钱,看着他的手。左手中指有一道疤,还没长好,边缘泛红。
韩无语转身走了。老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收起来,没数。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老孙都会留最好的筒骨。韩无语每年这天来取。两个人之间没有约定,只有筒骨。筒骨放在案板上,老孙装袋,韩无语接过去。有时候给钱,有时候不给。老孙从不问。他只是每年这天把最好的筒骨留出来,骨髓满的,敲开了口的。
二十年前那两根筒骨熬的汤是什么味道,韩无语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天晚上,出租屋里只有一口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铝锅,水龙头拧开接的水偏硬,煮出来的汤带着一丝矿物质的味道。他手背试温度,差一点。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火苗舔着锅底,橘黄色的。他坐在锅边,没有哭。父亲说,水硬,面才筋道。他不确定父亲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可能是他自己编的。编了这么多年,已经变成真的了。
下午,雨还在下。
从百姓市场到平安面馆,开车十分钟。今天老孙开得很慢。筒骨用两层塑料袋装好,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他看了一眼,塑料袋歪了,伸手把塑料袋扶正,让筒骨顺着座椅的走向躺好,骨髓朝上。然后发动车。
等红灯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过,停了,又刮过。他看着雨刮器,想起调料摊主手机上那个画面。坟山上的树又多了。曾经光秃秃满是坟头的野山,被绿色一块一块吃掉。他只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种的。但他想起了安子。每次他来送筒骨,说到坟山种树,安子洗锅的手会停一拍。就一拍。老孙看见了,没问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老孙挂上档,沿着柳岸大街慢慢开。
平安面馆的铃铛响了。
老孙进门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安子站在灶台后面,手背试汤温。左手中指那道旧疤在热气里泛红。跟二十年前那个小年夜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红。他收回目光,把外层塑料袋拿掉,把装着筒骨的袋子放在桌上。
"安子,今天下雨没啥人,剩了两个筒骨,给你拿过来。"
韩无语看了一眼。"多少钱。"
"不要钱,剩的。"
韩无语从围裙里掏出一张纸币,新的,放在桌上。
老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钱。没有折痕。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几张皱巴巴的、边缘磨毛的纸币,被一个小手展开抹平压在案板上。他没有再说,拿起钱放进上衣口袋。
"那行,我回家补觉去了。你忙吧。"
韩无语点了一下头。
老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安子。今天在市场,有人给我看了一个视频。"老孙把团成球的塑料袋塞进兜里。"坟山又种了新树,十多棵呢。你说这季节,谁没事儿去那种树啊?"
韩无语的手停了。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刷。
"可能是林业局。"韩无语放下锅,看着老孙。
老孙点点头。"也是啊,搞绿化也不分季节。那你忙,我走了。"
铃铛响了一下。老孙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掉了。
韩无语看着锅里还没倒掉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被水龙头冲下来的水柱打散,又聚拢。他看了一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继续刷。刷锅的声音和雨声叠在一起。
韩无语把刷好的锅放回灶台上。他坐下来,从围裙兜里摸出那颗绿色弹珠,对着灶火看。螺旋在火光里变成暖色。他看了很久,把弹珠放回去。然后站起来,往汤锅里加了一瓢水。
汤继续滚着。墙角的槐树苗被灶台的热气拂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午夜,雨还在下。韩无语坐在汤锅边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锁屏,透过大门看着外面的雨。他等的人今晚应该是不会来了。
锅里的水声和外面的雨声重叠交织。
这时,一阵高亢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韩无语把手放进围裙里,握了握那颗玻璃球。声音越来越近,到门口的时候,轰鸣变得低沉了些。韩无语站起来,手从围裙里抽出来。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然后轰鸣再次变得高亢,由近及远,逐渐被雨声淹没。
他停住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高脚凳上。
韩无语没说话,松开了手里的玻璃球。手背试了试汤温。差一点。他往锅里加了一瓢水。
老孙刚从朋友家喝完酒回家。他没开车,骑着电动车经过柳岸大街。路过平安面馆,他看到了一个人走出来。
那人站在门口的雨檐下面,没动。雨从他身后的屋檐淌下来,像一道帘子。他站了一会儿——不是等雨停,是身体忘了走。然后他走进雨里。他没有跑,就那么走,双手环抱着自己。雨把他浇透了。
老孙看见他的背影走过面馆的招牌,走过包子铺,走过五金店,走过柳岸大街那个十字路口。走到往柳岸新居拐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了一下。就那个拐角,老孙每天收摊路过都会多看两眼的地方,因为那个拐角总有人站。那个人站在拐角,雨落在他身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老孙以为他要在那里站一夜。然后他拐过去,被墙吞掉了。
老孙坐在电动车上,一脚支着地,雨披上的水顺着边缘往下淌。他没有追过去,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拐角,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雨水把那个人留在地上的脚印冲掉。老孙拧动把手,电动车滑进雨里。
老孙回到家,把电动车推进楼道。雨披脱下来挂好,水淌了一地。他坐在床沿上,没开灯。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里拿着打火机,没有点。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孙放下烟,脱衣服准备睡觉。突然他好像摸到了什么,打开灯看了一眼。是那张百元钞票。
他把它放在床边桌子上,抹平。看着那张抹平的钞票,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几张皱巴巴的钱,被一个小手展开、抹平、压在案板上。
他把钱留在桌上,没有收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