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开回市区的路上,狂哥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光线从他脸上滑过,一道亮,一道暗,一道亮,一道暗。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掐着食指侧面。很轻,轻到正在开车的七哥没有注意到。
大切诺基驶过一座桥。桥下是护城河,水面被秋风吹出细密的皱纹。
狂哥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河面上有人在钓鱼。一个老头,戴着草帽,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
车开过去了。他没有回头。
"阿七,回头找几个人,这两天给树苗浇点水。"
"知道了,狂哥。"阿七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端得很正,肩膀微微耸,像在驾校被教练盯着。他的目光在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每一次切得都比平时快半拍。
狂哥靠在座椅里,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哎?七儿,你开车多少年了?"
"啊?"阿七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狂哥,又迅速把目光弹回路面。"我开了有五六年了啊。怎么了狂哥。"
"噢,也是个老司机。"狂哥把腿翘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但你怎么一开我车就跟个菜鸟似的。你看你,左手九点,右手三点,背挺得跟黑板似的。"他一边说一边学着阿七的姿势,肩膀端起来,两手僵在胸前。
阿七尴尬地咧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方向盘上只剩一只手,车身往右偏了一点,他立刻把那只手抓回去,攥紧。"我也不知道,就是一开你车吧,就感觉……这只鹰不太好对付。"
"哈哈哈哈。"狂哥笑出声来。笑声在车厢里炸开,把刚才坟山上积了一路的沉默冲散了一块。阿七的肩膀随着笑声松下来一点。
过了半秒,狂哥收起笑,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弧度。他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不高。
"不管是什么,在你手里,就只能任你摆布。"
阿七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放下来,后背靠进座椅里。
"明白了狂哥,那我就不拘着了啊。"
说完,阿七猛踩一脚油门。赛道鹰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转速表猛地甩上去,车身像被人在后面踹了一脚,窜了出去。金杯和渣土车在后视镜里迅速变小,很快被弯道吞没了。
狂哥的身子被加速度压进座椅里,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
"这才对嘛。照你那样儿开,都对不起我这台车。"
阿七咧嘴笑了。这是他从坟山下来之后第一次笑。
车开出去一段,阿七把车速稳下来,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上来。他用拇指蹭了蹭方向盘上的皮革,蹭了两下,开口了。
"对了哥,今天这事儿,要不要跟昌叔通个气?"
"说什么?"狂哥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意透过来。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指。"说我张狂把肺痨鬼给埋了?不仅埋了,还种上了树?"
"但是肺痨鬼毕竟是昌叔的人,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狂哥歪过头看着他。
阿七抿了抿嘴,眼睛盯着路面,像答案写在远处的白线上。"有个什么词儿……叫什么越什么来着?"
"越俎代庖。"狂哥搓了搓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把那个弧度抹掉了片刻,又弹回来。"阿七啊,咱以后一定要做一个有文化的流氓。"
"对对对,哥我的意思是,怕咱们这么做,不好跟昌叔交待。"
"交待什么?事儿我做了,人我也埋了,难不成我再把那死鬼挖出来给他送过去?"狂哥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况且——"
他正了正身子,座椅发出皮具绷紧的声响。
"你真以为老孟头不知道肺痨鬼那点下三滥吗?"
阿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你的意思,昌叔全都知道?"
"也不全是。"狂哥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对着阿七晃了晃。手机壳是黑色的,边缘磨出了塑料原色。"至少肺痨鬼的手机在我手里。这里面可是有不少好东西啊。"
"我没搞懂。"阿七皱着眉头,车速又慢了一点。"为啥昌叔不亲自动手呢?肺痨鬼是他的人啊。"
"呵呵。"狂哥摇摇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移到窗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顿了一下。
"老孟不简单。肺痨鬼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孟大部分的账目报表,还有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肺痨鬼基本都知道。一旦老孟要动他,他回头就能把知道的全部捅给警察,自己转做污点证人。"
"没想到肺痨鬼这么难搞?"阿七从兜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根,又顺手把烟盒递向狂哥的方向。
"别在我车上抽。到处都是烟灰,我懒得收拾。"狂哥把烟盒从中控台上拿起来,放回阿七腿上,动作不重,但很确定。
阿七嘴里叼着烟,拿也不是,点也不是,就那么叼着。烟嘴被他咬扁了一点。
狂哥伸了伸胳膊,手指碰到车顶棚,又收回来。"肺痨鬼啊,就是野心太大,不懂隐忍。其实如果他再低调点,等着老孟退了,那个位子绝对是他的。"
他把车窗那条缝又摇大了一点。风声灌进来,把他后面那句话削薄了一层。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那重要的是什么?"阿七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
狂哥脸上的弧度没变,但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去。一字一顿。
"那小子,对我起了杀心。"
说完这句话,他靠回座椅里。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领口松了。他把脸侧过去,对着车窗。
车里安静了几秒。赛道鹰的引擎声填不满那几秒。
"他暗地里想搞我,明面上还给我下套儿。要不是让小金他们平时多盯着肺痨鬼——"
语调又扬起来了。
"——没准儿今天种的就是我喽。"
那个"喽"字拖了一点尾音。
阿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手里那根攥了半天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牙齿咬着烟嘴,像咬着某种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车里只剩下赛道鹰的引擎声,低沉而匀速。
过了一会儿,阿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
"狂哥,那这算不算……昌叔借刀杀人啊?"
"哎呦?"狂哥挑着眉转过脸来,弧度重新绷紧。"不错啊,还知道借刀杀人。有进步。"
他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拨了拨,让风对着自己的脸吹。
"算,也不算。我杀肺痨鬼是因为他要杀我。我这把刀是自愿去的。并且——"他把那个黑色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手里还有老孟不知道的东西。"
"而对于老孟来说,我帮他除了肺痨鬼,绝了他的后患。对他有利无害。"
"我懂了哥。"阿七点点头。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晃了晃。"双赢。"
"呵呵。"狂哥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身子陷进去,闭上眼睛。"开车吧。晚上带着兄弟们放松放松。"
"好嘞。"
阿七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一眼,放回烟盒里。然后他踩下油门。赛道鹰的引擎声从沉闷变得均匀,转速稳住了。
车窗外,秦海市的楼群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灰蒙蒙的,被深秋的薄雾裹着。楼群之间,护城河像一条发亮的带子,绕城一圈,然后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秦海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浇在"坟山"新翻的泥土上,顺着树苗的根系往下渗。整座山被雨幕罩住,墓碑上的字被洗得很干净。
树苗在雨里站着。一株挨着一株,根系抓着新土。土下面的东西沉默着。
雨声很大,但坟山什么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