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入主东宫、监国理政已有两月之余。
短短六十余日,北燕朝堂风气焕然一新。
世人从前只知这位太子潜伏大梁十五载,擅长隐忍伪装、诡谋破局,以为他长于暗算、短于治世,多半是杀伐过重、难容朝臣的狠厉性子。
可真正亲历他理政之风的百官,才渐渐看清——沈惊寒的锋芒,从不是阴私诡谲,而是俯瞰山河的沉稳格局。
清晨天未亮透,东宫烛火已明。
沈惊寒一身素色朝服,墨发玉冠。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南北吏治、边防军备、粮田赋税、流民安置,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他执笔批阅,字迹清峻遒劲,落笔果断,从无半分迟疑拖沓。
左臂旧伤入秋易燥,隐有细密钝痛缠骨,他只微微沉肩,浑然无碍,神色沉静自若。
青禾端着早膳轻步入内,看着彻夜未歇依旧清明从容的公子,低声劝道:“殿下,今日秋露重,您昨夜寅时才歇,不如稍作歇息,早朝可缓片刻。”
“缓不得。”
沈惊寒头也未抬,指尖朱笔不停,语声平稳有度:“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野积弊百年,百姓刚离战火,最盼安稳。我一日松懈,便有一处民生迟滞。”
他从前在大梁,日日伪装病弱闲散,藏锋守拙,事事收敛。
如今执掌权柄,才真正舒展本心。他历经人间最冷的欺辱、最深的权谋、最烈的战火,看过流离失所的难民,看过血染山河的战场,看过王朝崩塌的满目疮痍,故而比任何人都懂得——太平来之不易,为政不可轻怠。
不多时,长风入内复命,身姿恭肃:“殿下,各部官员已在宫门外候朝,今日需议三件大事:旧燕藩地吏治清查、南北粮税并轨、以及降军整编安置后续。另有老臣联名上书,恳请殿下广纳妃嫔、充盈东宫。”
最后一句,他说得稍低。
朝野宗室、老臣心思向来一致:太子位定,国本已固,接下来便是开枝散叶、安稳朝局。
沈惊寒执笔的指尖微顿,眸底无波无澜。
“朝政为先,后位东宫,暂缓。”
只四字,轻淡却不容置喙。
无人知晓缘由,亦无人敢深究。
他心中曾住过一个人,住了整整十五年,从年少初逢到雪夜诀别。那人走后,这世间再无人能入他眼、落他心。他可以执掌万里河山、可以勤政爱民、可以担起天下重任,唯独情爱一事,此生已空,再无余地。
卯时,金銮早朝。
百官立于丹陛之下,分班肃立,静听储君理政。
往日朝堂多有推诿拖沓、结党避事之态,自沈惊寒监国以来,铁腕裁汰冗官、严查贪腐、杜绝党私,朝堂风气骤然清明。无人再敢在他面前耍弄心机——谁都记得,这位太子在敌国深宫卧薪十五年,早已看透了阴私算计,眼底藏着最锋利的刀,也藏着最通透的明镜。
今日首议藩地吏治。
北燕旧藩盘踞地方多年,世代世袭,盘根错节,私下克扣粮税、压榨百姓,积弊深重。历任帝王皆碍于宗室情面,不敢大动干戈,只能姑息安抚。
几位老臣纷纷出列,言辞恳切,皆言藩地根深蒂固,骤然改制恐生动乱,恳请从轻处置、徐徐图之。
朝堂一时附和者众。
沈惊寒立于御阶之侧,代帝听政,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徐徐图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满大殿,字字沉稳有力。
“战乱初平,天下初定,百姓疲弊,年年纳税供养藩宗,却受尽盘剥流离。所谓徐徐,便是让万民再受数年苦楚,让积弊再深数重。”
“朕潜伏深宫十五载,最懂‘姑息’二字最是误国误民。”
一句话,压住满朝议论。
他抬手落下早已拟好的新政条令,条理分明,雷霆果断:“藩王削私兵、裁私田,收回地方吏治兵权,归中央统管。宗室俸禄由国库定额发放,不许私征赋税、私设刑狱。有错必查,有罪必惩,无论宗亲勋贵,一视同仁。”
字字铿锵,无半分转圜余地。
有老臣颤声叩首:“殿下,此举恐动宗室根基,招致藩地动乱啊!”
“乱世已止,何须私兵?”沈惊寒垂眸,眸底清明冷冽,“若有敢作乱犯上、扰我太平者,尽数镇压,绝不姑息。”
他见过王朝覆灭,深知大国沉疴皆从姑息而起。谢临渊当年太过仁善,处处顾全情面,反倒受制外戚藩王、身负重压。
如今他掌天下,便要斩尽病根,不留半分隐患。
百官无人再敢辩驳。
这位年轻太子,看似清瘦温和,骨子里却是杀伐决断、心如磐石。
紧接着议定南北粮税并轨、大梁降军安置二事。
沈惊寒体恤南方战乱刚休,土地荒芜,依旧延续自己定下的免税三年政令,同时调拨北燕粮种、农具南下,鼓励垦荒、恢复农桑。
对于大梁降军,他不贬、不辱、不疑,择优入伍、论功行赏,老弱愿归乡者厚赐遣返,彻底消弭南北隔阂、新旧对立。
一桩桩新政落地,利民、稳朝、固根基,周全妥当,胸襟格局远超老臣预料。
早朝过半,先前请旨选秀纳妃的几位宗室老臣再度出列,躬身恳请:“殿下春秋鼎盛,东宫空虚,国无储嗣,天下不安,恳请殿下择世家贵女,充盈后宫,以安朝野人心。”
满朝目光尽数落在沈惊寒身上。
这是朝野最关心的事,也是必然要走的一步。
沈惊寒静立片刻,大殿死寂无声。
秋风从殿门穿入,拂动他衣袂衣角,微凉入骨,牵动左臂旧伤隐隐作痛。
他抬眸,目光平和却决绝:“朕此生,不立后,不纳妃,无东宫眷属。”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老臣大惊叩首:“殿下!万万不可!社稷传承为重,岂能独身一生!此乃动摇国本啊!”
“国本在政,不在子嗣。”沈惊寒语声沉静,掷地有声,“朕在位一日,必守山河安定、吏治清明、万民无忧。若他日朕身老,便择宗室贤良继统,不必以情爱家事困缚君身。”
“此事,无需再议。”
语气清淡,却封死所有进言。
百官惊愕难言,无人敢再谏。
无人知晓,他这句话,是在回应多年前那场雪夜、那场决裂、那场生死相隔。
世间女子万千,富贵荣华唾手可得,可他心里那片位置,早已随永安城的大雪、随那个人一同埋葬。
他可以给天下太平,可以给万民安稳,可以给北燕盛世千秋,唯独再也给不了自己半分心动、半分圆满。
朝会散去,百官心绪复杂,各自退去。
长风随他回东宫,低声道:“殿下此举,朝野必定议论纷纷。”
“随他们议。”
沈惊寒缓步走在宫廊之下,秋日天光清透,落满他眉眼,淡然无波。
“君心若正,何惧流言。”
正午秋阳正好,东宫清静无尘。
大臣都以为太子冷面寡情、铁血无情,一心只有江山社稷。
青禾收拾案牍时,看见那枚静静压在书卷之下的干枯桃瓣。
岁月风干了花色,却风干不了执念。
夜深,万籁俱寂。
处理完全天政务,沈惊寒独坐窗前,抬眸望月。
北燕月色清朗,却没有永安城那般湿冷萧瑟。
他指尖轻轻抚过左臂旧伤的绷带,皮肉早已愈合,可每逢夜深风凉,依旧隐隐作痛,像一场永不消散的提醒。
提醒他那年大雪、那座空城、那场背叛、那一场至死不渝、终究辜负的温柔。
他如今权倾天下,手握万里山河,朝野敬畏,万民仰仗,前路浩荡光明。
他放下了沉溺,放下了执念,扛起了责任,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完美的储君、未来最圣明的君主。
唯独心底一寸角落,常年落雪,终年不晴。
那里住着一个少年太子,住着十五年桃林月色、灯下朝夕,住着他此生唯一的真心、唯一的亏欠、唯一的遗憾。
沈惊寒轻轻阖眸,轻声低语,唯有风闻。
“临渊,我把天下,守稳了。”
“只是这人间盛世万里,再无人与我共看。”
“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