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翻涌不息,沉沉压垮永安城的天幕。朱雀城楼的血雪早已凝冻,暗红的血色被新雪层层覆盖,像被强行掩埋的罪孽与深情,触之冰凉,揭之刺骨。
城楼之下,狼烟未熄,大梁禁军的残声早已散尽,唯有北燕铁骑的甲胄冷光,遍满满目疮痍的宫城。断旌残旗倒伏在冻土之中,烧黑的梁柱余烟袅袅,风雪卷着焦糊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弥漫在天地之间,死寂得让人窒息。
两道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雪寂,长风与青禾冲破乱军,连夜奔上城楼。
“公子!公子,你若是死了我怎么活哇!”
青禾的声音破开风雪,带着一些压不住的哭腔。他一路跌撞狂奔,衣袍沾满雪泥,双膝重重磕在结冰的石砖上,连疼都顾不上,疯了一般扑到沈惊寒身侧。
他跟了沈惊寒将近十年,自他八岁入梁为质,便寸步不离。他见过公子忍饥受寒、隐忍蛰伏,见过公子步步为营、冷面筹谋,见过他藏在病弱皮囊下的杀伐城府,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破碎绝望的模样。
沈惊寒斜倚在断裂的盘龙柱上,浑身浴血,左臂伤口狰狞外翻,旧伤新伤层层叠加,早已被风雪冻得血肉僵凝。他死死抱着怀中之人,双臂箍得极紧,指节泛白泛青,哪怕意识濒临溃散,身体也本能地攥住这最后一点早已冰冷的温度。
他双眼紧闭,长睫垂落,落满细碎白雪,面色惨白如霜,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石像,无生无息,只剩一具空壳。
紧随而上的长风身姿沉稳,铠甲染血,面容沉肃。他快步扫清周遭散乱的兵刃,抬手拦住想要围拢的亲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退下,殿下受了重伤,严守城楼,不许任何人靠近。”
“还有气!长风哥,公子还有气!”青禾颤抖着手探上沈惊寒的颈间脉搏,触到那一丝微弱飘忽的跳动时,骤然红了眼眶,泪水砸在雪地里,瞬间化开一小点湿痕,“快传军医!立刻带殿下下去疗伤!”
长风俯身,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谢临渊静静靠在沈惊寒怀里,明黄龙袍破碎不堪,满身血污,心口的剑伤贯穿血肉,早已没了半点温热。那双曾盛满温柔星辰、独独偏爱沈惊寒的眼眸,彻底黯淡空洞,再也不会含笑唤他一声惊寒,再也不会为他挡风遮雪、护他周全。
十五年君臣知己,十五年温柔偏爱,最终却落得城楼对峙、兵刃相向,生死相隔,血染白雪。
“轻些。”长风声音沙哑,字字沉重,“别碰疼公子,也……别惊扰他。”
青禾哽咽着点头,小心翼翼想去掰开沈惊寒僵硬的手臂。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双手臂都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死死锁住怀中冰冷的人。昏迷中的沈惊寒眉心紧蹙,下颌绷得笔直,明明毫无动静,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风雪更烈,呜咽着掠过城楼,卷起满地残雪与血沫,像是无声的恸哭。宫城的大火还在远处燃烧,昔日繁华万千的大梁皇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土满目,一世盛世,终成灰烬。
军医匆匆赶来,仓促检视伤势,低声回禀:“皇子殿下心力耗竭,寒毒侵体,失血过重,伤口崩裂凶险,全凭一口气吊着性命,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青禾听得心头发堵,忍不住低声呢喃:“大业已成,天下已定,公子本该功成归朝、荣登尊位,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始终不懂,筹谋半生、九死一生换来的胜利,为何半点不见欢喜,只余下蚀骨的荒芜。
长风望着漫天落雪,对着青禾缓缓开口,语气藏着一些唏嘘:“因为这江山,是他亲手毁掉的。对于殿下而言,如今毁掉的不止大梁社稷……”
十五年深宫蛰伏,最后人人都当他假意温顺、步步算计。可人心从不是冰冷的棋子,朝夕相伴的温柔、危难之际的相护、岁岁年年的相守,早已在他布满伤痕的心底生根发芽,只是家国枷锁在前,他从不敢露,不敢认,更不敢贪。
他只能这样亲手刺伤挚爱,亲手把自己的余生,推入永无宁日的悔恨深渊,想要改变却已无能为力。
漫长的风雪裹挟时光,不知过了多久,僵直蜷缩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沈惊寒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彻底失了神的眼眸,漆黑空洞,黯淡无光,像是燃尽星火的寒夜,荒芜、冰冷,无半分波澜。
刺骨的寒意率先侵入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碾压心肺的剧痛。一丝手臂剑伤的皮肉之痛,被心脏被生生撕裂、掏空的窒息苦楚所裹挟,,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怀中之人毫无血色的脸庞,是彻底冰冷僵硬的躯体。
方才城楼对峙、兵刃相交、字字诛心的画面,谢临渊眼底破碎的绝望、不甘的追问,还有最后主动撞向剑锋的决绝,一幕幕清晰复刻在脑海,分毫未减。
原来不是噩梦。
他真的赢了。
赢了北燕的国运,赢了世代的仇恨,赢了世人渴求的万里江山。
可他永远、永远失去了那个护他十五载、信他十五载、待他赤诚温柔十五年的谢临渊。
他骗过了朝野群臣,骗过了大梁帝王,骗过了天下人,最终却没有骗过自己。
他字字皆是假,却也字字是真
“公子,您醒了。”青禾见他睁眼,连忙压下哭声,小心翼翼上前劝慰,“属下带您回营帐疗伤,此地风雪太冷,不宜久留……”
“回营?”
沈惊寒终于出声,嗓音嘶哑,像是被风雪冻裂、被血泪浸泡过一般,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缓缓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谢临渊冰冷的眉眼。曾经温热柔软的肌肤,此刻寒凉刺骨,再也不会因他的触碰而动容,再也不会望着他眼底含笑。
指尖一寸寸下移,抚过他苍白的唇瓣,抚过他心口狰狞的剑伤,抚过满身斑驳的血痕。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剐他的血肉,慢熬剧痛,生生不息。
“万里山河皆归我……”他眸光空洞,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可我何处可归?”
昔日年少雪夜,他冻僵濒死,是谢临渊踏雪而来,予他温暖,许他安稳,告诉他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而如今,那个救他于寒冬的人却被他亲手埋没在了寒冬……
他坐拥万里空城,却成了世间最无家可归的人。
长风立在风雪中,望着他孤身守着逝者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低声劝道:“公子,逝者已矣,大局已定。北燕文武百官皆在等候,您是凯旋皇子,是开国功臣,来日山河安定,岁岁太平……”
“太平?”
沈惊寒轻轻打断长风的话。
“永安已碎,故人已亡。”
“无我所念,何谈太平。”
风雪落满他的发肩,落满两人交叠的身躯,渐渐覆盖血色,掩埋伤痕。天地寂静无声,只剩下满城残烬,一世荒唐。
他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谢临渊冰冷的额间,气息微弱,一字一句,是他至死未曾敢说出口的真心,是他余生永世无法偿还的亏欠。
“临渊,我有真心。”
“岁岁朝夕,无一作假。”
“只是家国为枷,宿命为锁,我不得不。”
“我赢了天下,唯独输了你。”
风卷落雪,吞没了他细碎的呢喃,青禾与长风静静立在一旁。他们终于明白,这场胜利于沈惊寒而言,从不是荣光,更像是永生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