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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暮色落尽,质子府一室清寂。

沈惊寒弯腰拾起那片从书页间滑落的干桃花,指尖刚触到单薄的花瓣,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纸随之轻落地面。

纸页老旧,墨迹沉静,是谢临渊的笔迹,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俯身拾起。

纸上字迹工整清晰,可以看出写的人要么字本来就好看,要么就是花了大功夫来写它。不过谢临渊很显然属于后者。

“倒是第一次见他的字写的这么方正。”

沈惊寒也难得这么认真的看谢临渊写的东西,便走到桌前坐下。

……景和十三年,春。见北燕质子入东宫,年岁稚弱,立在风雨里,眼有山河。世人皆言燕敌狡诈,来日必为大患,可我观他眼底清白,未必如是。愿余生护他无忧,免他颠沛,免他负尽初心……

行文至此,后面整段笔墨尽数被水渍浸烂,墨团层层晕开,字迹粘连模糊,一片斑驳,半个字也辨认不出,像是故意为之。

只能隐约看到末尾落笔极重,似是写了极沉的心事,却终究埋于残纸,无从窥探。

沈惊寒指尖微顿,眸光沉了几分。

景和十三年,他初至大梁,年仅十几岁。

那年宫城春寒料峭,朝野上下,皆是冷眼相待,也无一人替他说过半句好话,无一人怜他年少离乡、孤苦无依……

唯独谢临渊,在所有人视他为祸患的那一年,给了他一份温柔。也正是因为这份特别的温柔,给了一群狼入室的机会……

善意真切,无可作假。

可残笺断章,后半尽数模糊,终究看不清他最后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白日皇陵种种异样再度涌上心头——谢临渊熟知早已失传的野史秘闻、认得北燕皇室隐秘图腾、知晓百年前两国旧盟,一言一行都透着远超年岁的通透与熟稔。

沈惊寒尽管心底疑云翻涌,却始终抓不到实证。

他猜不透谢临渊到底是天性聪慧、博览群书、心思太深,还是另有隐秘。

前世景和二十七年,谢临渊倒在他怀中,气绝前那句破碎未尽的“我其实……早就知道”,困了他很久很久。

如今这张残笺,依旧无解。

沈惊寒敛了心绪,将纸笺仔细折好,贴身藏于衣襟,又将干桃花夹回书卷原处。桌案上,那支松柏纹羊脂玉簪静静的放在那里,玉色温润,带着白日余温。

门外青禾轻声请示晚膳。

沈惊寒只淡淡道:“撤了吧。”

一夜无眠。

他静坐窗前,反复回想着今生与前世的种种交集。谢临渊待他格外不同,温柔、退让、偏袒、破例,桩桩件件皆真。可国仇家恨横亘在前,他身负着使命,绝不可能因为一份善意便放下一切。

唯一能确定的——他不愿再像前世那般铁石心肠,将唯一待他真心之人逼上绝路。

“他不该成为两国之间的祭品……”

天亮破晓,晨雾散尽。

青禾入内伺候梳洗,见他眼底淡青,小声询问:“公子今日,当真要去东宫诗会啊?”

昨日他明明一口回绝。

沈惊寒拢了拢素色衣襟,指尖掠过袖中玉簪,声音平静笃定:“嗯。”

辰时,御花园澄瑞亭。

春光铺地,桃李纷飞,池水澄澈,风日清和。

谢临渊早到许久,一身亮色的衣袍,腰间佩戴着一枚白玉玉佩,立在亭前栏边。听见石阶脚步声,他蓦然回头。

见沈惊寒走来,他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来了。”

“嗯。”沈惊寒步入亭中,态度平和,不疏离,亦不亲近。

谢临渊见他左右扭头看了看,便知道他一定是在找苏培在何处。

“别找了,他不在这儿。”

“哦。”沈惊寒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

二人尚未多说,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明朗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朗朗笑声:“殿下!我可算没迟到吧?”

来人一袭鲜亮的月白锦袍,眉目明亮,性情鲜活的很,浑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开朗。

正是吏部尚书嫡子,陆铭志。

他与谢临渊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无话不谈,是一位不拘君臣、随性自在的挚友。

陆铭志快步奔上亭台,原本笑意盎然,一眼看见亭中多了个清瘦陌生的少年,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笑意微微收住,规矩行礼:“臣陆铭志,见过太子殿下。”

礼毕,他好奇侧头打量沈惊寒,眼神干净纯粹,没有猜忌,没有提防,全然是初见的打量。

谢临渊淡淡开口介绍:“是沈惊寒。北燕质子,今日随我来赴诗会。”

在此之前,陆铭志从未见过沈惊寒。

他只听朝野流言,知晓宫里住着一位敌国质子,却从未刻意打探,也从未往心里去。此刻亲眼相见,只觉对方眉目清俊、气质沉静,半点没有传闻里阴鸷狡诈的模样。

陆铭志性子坦荡活泼,不存派系偏见,当即大大方方拱手:“原来便是沈公子呐,久仰大名!陆铭志。从前无缘得见,今日总算认识了。”

沈惊寒颔首回礼,清淡有礼:“陆公子。”

谢临渊带着些疑惑上下打量着陆铭志,好像在欣赏一件从未见过的物品。

“你看我干什么,这么久不见,是发现本公子又变帅了么?”陆铭志笑着说道。

“没有,只是你之前从未如此有礼貌。”

“我一直很有礼貌的,只是你没注意而已,沈公子别听他瞎说。”说着,他碰了碰沈惊寒的胳膊,装出一副谢临渊污蔑他的样子。

谢临渊翻了个白眼“……”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苏培捧着茶点走上前来。

“殿下,公子,晨间露寒,属下备了热茶点心。”

“苏培!”陆铭志就像见了蜜糖的孩童一般高兴。

“陆铭志!”苏培放下手中的糕点,眼睛瞬间亮了。

……

接着沈惊寒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拉着手在庭院里转圈圈,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刚刚不在了。”沈惊寒带着些许震惊小声地说道。

“他俩每次见了面就仿佛两只猿猴回到了山林一般。”谢临渊见怪不怪的感叹道。

“深有体会了……”

两只猿猴,哦不两人冷静下来后,谢临渊随口问:“你怎么来了,孤不是说让你别来吗?”

“额……”苏培终于冷静下来。

“罢了。”

至此亭中四人。

陆铭志天性活络,一刻也闲不住,目光在谢临渊与沈惊寒之间悄悄扫了一圈,心底暗暗惊奇。

他了解谢临渊,就像了解自己家有几扇窗一样。

自家这位太子殿下,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疏离清冷,待人向来有度、分寸极严,从未对谁格外破例。可今日,他不仅特意亲自邀敌国质子赴私会诗会,还一早站在这里安静等候,分明上心至极。

陆铭志心里悄悄咂舌:不对劲,殿下对这位沈公子,也太不一样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多看,只假装赏春,眼角余光却总不经意往两人身上飘。

他跟随谢临渊多年,最是懂谢临渊的小心思。

从清明晨起、破例赐衣、亲自等候、一路照看,再到执意邀诗会,桩桩件件,皆是太子殿下独一份的特殊对待。

苏培笑了一下。

亭中三人闲谈开来。

陆铭志性子开朗健谈,聊诗文、聊江南文士、聊春日景致,语速轻快,气氛被他衬得松弛自在。

“这次南下归来的文人带了不少新作,风格新颖,不拘旧格,今日正好一起品鉴。沈公子平日也爱诗文吗?”他笑着问道。

沈惊寒点头:“略读一二。”

“那正好!”陆铭志眼睛一亮,自来熟一般凑近,“等会儿咱们一起论诗,我可不和那些老夫子一样死板!”

谢临渊看着他这般鲜活模样,眼底带了点浅淡笑意,随即目光重新落回沈惊寒身上。

满园春光温柔,亭中风和日暖。

不多时,各处文士朝臣陆续赴会,亭内外渐渐热闹。众人原本有些嫌弃沈惊寒质子的身份,不敢近身,可见太子待他亲近、陆铭志也坦荡相待,便纷纷放下隔阂,上前论诗请教。

沈惊寒应答有度,谈吐清简,见解独到,引得不少人暗自称赞。

陆铭志站在一旁看得越发新奇。

传闻里阴诡叵测的敌国质子,分明沉静端正、风骨清正。他愈发确定——自家殿下这般另眼相待,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他偷偷侧身,压低声音凑到谢临渊身侧,玩笑般轻道:“殿下,您今日可真是专为沈公子开特例了。我长这么大,可没见您大清早站在亭里等人。”

谢临渊瞥他一眼,淡淡压声:“少胡说了。”

陆铭志眼底笑意更浓,乖乖闭嘴,心里却小的更欢。

陆铭志见问不出什么便转头去和苏培聊天了。只是沈惊寒不知为什么他老是往他们这边撇。

沈惊寒和谢临渊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喷嚏。

日至中天,春光正好。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赏春,亭内再度清净下来。

陆铭志极有眼色,借口去看池边新柳,拉着苏培一溜烟退远,把空间彻底留给亭中二人。

春风落英,簌簌坠于栏上。

谢临渊看向身侧的沈惊寒,语声轻缓认真:“昨日皇陵我说的话,并非一时冲动。”

沈惊寒抬眸看他。

少年眼底澄澈热忱,坦荡无遮,盛着极真诚的期盼。

“我知晓你身有家国羁绊,从不逼你、不强求你。”谢临渊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我只愿……你我不必成敌,不必兵戈相向。仅此而已。”

沈惊寒望着他。

他依旧不知晓谢临渊的全部秘密,看不清那张残笺的终章,更猜不透那双太过通透的眼眸里,是否藏着与自己相同的两世浮沉。

可他能看清此刻的真心。

良久,沈惊寒轻轻颔首。

“好。”

一字落定,轻却笃定。

前世血海争锋,今生春风相许,不为相守,只为——不再为仇。

风过亭台,落英纷飞。

远处柳下,陆铭志和苏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亭中并肩的两道身影,眼底笑意藏不住。

关于陆铭志和苏培叽叽喳喳说的那些内容……

陆铭志:“所以宫中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那日雪宴过后他当真……”

苏培:“可不是嘛,我和你说,每次见了他,眼都亮晶晶的。你是没见那日,我上次见那样闪亮的双眼还是当年送你桃酥那次。”

陆铭志略显遗憾的说道“真是太可惜了,要不是我爹那日患了风寒,不能参宴,我肯定看第一眼呢。”

苏培:“对对对,说到风寒,我和你说……”